第2001章
如果她還在,她一定會想完成心中的抱負,加入部隊的吧?
她是個很有理想的女孩,看起來柔弱,可卻那麼有韌勁,那麼堅定,可以如此果斷地為自己的理想豁出去。
如果她那次轉移任務後,順利加入部隊,如今應該和他軍銜不相上下,成為部隊上下人人敬仰的女軍官了吧?
想著想著,陸衍川不由彎下腰,手指逐漸收攏,緊緊揪住胸口的衣料,大口喘著氣,緩解自己此刻的心痛。
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活著,一定……
這謊話,如今就連他自己都快要騙不過去了。
時光如水,一轉眼,又是許多年過去。
夢中的他,一天天變蒼老,就連當初那個小小的寧遠,都已經長大入伍了。
陸衍川也到了年紀,沒有了繼續領兵打仗的能力,便退了下來。
部隊裡安排他和其他退伍老將一起養老,他卻閑不下來,總在部隊有需要的時候,立刻回到部隊的應召位置。
又是許多年過去,直到真的累了,跑不動了,才老老實實的回到家屬院,過著別人眼中清閑舒服、在他眼中卻無聊冗長的養老生活。
每每躺在院子裡那把搖椅上望著夜色時,年老的陸衍川總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自己和林初禾為數不多的相處畫面。
那些記憶,那麼多年早就不知在腦海中過了多少遍,陸衍川每次都如數家珍,挑出幾段記憶來反覆回想、反覆留戀。
尤其是在山上,林初禾決定隻身去引開敵人,分別時林初禾的那個轉身回眸。
照片會褪色,可那畫面保存在腦海裡,即便過了幾十年,依舊鮮活,鮮活到每一處細節都清清楚楚。
記憶裡的林初禾好像永遠都定格在了那個年紀,那一天。
每每想到此處,暮年的陸衍川都忍不住感嘆。
「大概是真的老了,這麼愛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
雖然這麼感嘆著,可陸衍川的回憶卻從未停止過,甚至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如果未來的某一天,自己真的突然找到了林初禾,他們兩人相見的畫面會是怎樣。
林初禾比他小不了幾歲,他現在已經是一副老頭子的樣子了,林初禾也應該是個老太太了吧?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執手相看淚眼,將這些年的經歷細細說給對方聽,互訴衷腸,再攜手走完剩下的路。
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這些事,有時候陸衍川沉浸地一想,便是整整一夜。
甚至有時候會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從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日出。
有許多次,寧遠早上起來準備去部隊早訓,剛走出院子,就看見陸衍川正躺在搖椅上,眼角還掛著淚珠。
他才剛把人勸回去沒多久,中午放訓回來,發現人又躺在了那裡,曬著太陽,望著某處,一邊流淚,一邊微微出神,明顯是在回憶什麼。
有時候會莫名的哭和笑,或是露出酸澀又懷念的表情。
但更多時候,陸衍川臉上的情緒是懊惱的、後悔的。
就連陸衍川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流淚的頻率這麼高,每次寧遠問起,他都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漸漸的,寧遠都已經習慣了。
他看得出來,也感覺得出來,陸衍川應該是在懷念什麼人。
並且應該是個等不到的人。
並且寧遠也覺得,陸衍川應當是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等不到此人的,隻是不願意承認。
寧遠有時候也忍不住好奇,陸衍川理智清醒了一輩子,究竟是什麼人能讓他每天都滿懷著期待、懷念、回憶,自欺欺人?
直到他熬過新兵期,又在部隊裡反覆淬鍊,軍銜和職級一路上升,接觸到陸衍川當年的經歷,與陸衍川當年的戰友後代共事。
寧遠這才知道,陸衍川這些年究竟等的是誰,懷念的是誰。
寧遠雖然和陸衍川的性格很像,不是個很會表達的人,但這些年陸衍川對他的好,他全都記在心裡,也是真真切切地將陸衍川當成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將陸衍川所有的懷念和等待都看在眼裡,也心疼他,便決定替父親尋找他想找的人。
於是從那天開始,寧遠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用那相隔幾十年,極其微弱的線索,拜託所有與自己相識的人,替自己尋找林初禾下落。
終於,某個原本陽光明媚的午後,寧遠得知了消息。
接完電話,拿到信件,寧遠便向部隊裡請了個假,一邊往回走,一邊不斷地在心中措辭,組織語言,想將事情的真相告訴陸衍川。
但這件事情的真相對於陸衍川來說,實在太殘酷了些,寧遠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站在家門前,他沉重地深吸一口氣,正要擡手推門,頭頂忽然滾過一陣悶悶的雷聲。
擡頭望去,才發現方才還艷陽高照的天,竟然這麼快就陰了下來,滾雷在雲層裡炸響,天色黑沉得嚇人。
寧遠心情更加沉重,也更加猶豫。
門內卻響起陸衍川的聲音。
「是寧遠嗎?」
即便已經這把年紀了,陸衍川的聽力和警覺性依舊不減當年。
寧遠認命地閉了閉眼,推開門。
「爸,是我。」
陸衍川依舊靠在那把搖椅上,安然自若地望了他一眼,又風輕雲淡的看了看這陰雲密布的天,隨口問。
「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又要出任務,回來收拾東西嗎?」
寧遠咬住嘴唇,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陸衍川忽然察覺到不對勁,視線從天幕移向寧遠,眉頭微皺了皺。
「怎麼了?有事?」
寧遠咬著嘴唇,沉默的點了點頭。
陸衍川看他想說又不知道怎麼說的模樣,停頓片刻,忽然一愣,緩緩從搖椅上坐起來,瞳孔微縮,呼吸變得緊促。
一股莫名的預感湧上心頭。
陸衍川試探地開口。
「和我有關?」
寧遠再次點頭。
陸衍川心裡已經猜到了答案,咯噔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