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聞言，精神微微一振，總算暫時從自怨自艾中抽離出來，揮揮手道：“帶上來，朕要親自問問！”

　　“是。”

　　侍衛退下後，山洞内暫時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柴火燃燒的哔剝聲。

　　皇上忽然又轉向蕭晏：“蕭晏，你信不信？待會兒上來的人，肯定會說皇後隻是請我回去，絕不會傷我性命。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蕭宴：“……”

　　他實在無話可說，隻能面無表情地抱拳，“皇上，臣不敢與您打賭。”

　　心裡那股吐槽的欲望卻更強烈了。

　　皇上似乎從中找到了一點信心。

　　看，蕭晏都知道，皇後想要的，隻是權柄。

　　她還是愛着自己的。

　　很快，三名被反綁雙手、衣衫染血、神色驚惶不安的男子被推了進來，跪在皇帝面前。

　　皇上擺出天威難測的架勢，沉聲開口：“說！皇後讓你們來，究竟意欲何為？是要朕的性命嗎？”

　　為首那人瑟縮了一下，偷偷擡眼觑了觑皇帝的臉色，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發顫卻道：“回、回陛下……娘娘，娘娘隻是擔憂陛下安危，命、命臣等務必‘請’陛下回宮……絕無傷害陛下之意。娘娘吩咐了，定要确保陛下毫發無傷！”

　　話音剛落，皇上立刻轉頭看向蕭晏，那雙剛剛還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種“你看朕就說吧”的、混合着傷心委屈和莫名得意的複雜光芒，仿佛一個固執己見終于得到了驗證的孩子。

　　蕭晏默默移開視線，不想再看皇帝那副“她心裡還是有我的”的戀愛腦模樣，隻在心中長長歎了口氣。

　　皇上若是個女人，現在不就是被打入冷宮了嗎？

　　可是他偏偏要想，“這不是沒要我的命嗎？她還是愛我的。”

　　原來，隻有殺了他，才算不愛他。

　　好吧，那他得承認，皇後愛皇上。

　　隻是如果這都能算愛，那棄娘對自己的愛，豈不是感天動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皇上讓人把這些人帶下去，然後靠在山壁上，神情有些恍惚。

　　蕭晏也不打擾他，靜靜地想着棄娘。

　　——他想家了。

　　片刻後，皇上又深深歎了口氣。

　　“蕭晏，你說這件事，該如何善了。”

　　蕭晏淡淡道：“總不能說您和皇後在玩鬧。那和烽火戲諸侯，又有什麼區别？”

　　不能說，這是你們倆特别的夫妻情趣吧。

　　都已經發展到調動軍隊的程度，難道能和天下人交代，說我們兩夫妻鬧着玩？

　　皇上擡手捏了捏眉心，面色愁苦，“我真的不想和她撕破臉。”

　　二十載夫妻情意，一路風雨同舟走來，怎麼會想走到恩斷義絕這一步？

　　“蕭晏，你幫我想想辦法，怎麼能保住皇後。”

　　蕭晏沉默片刻後方道：“如果皇上這般想的話，那也隻能……隻能犧牲微臣了。”

　　皇上：“……那怎麼行！蕭晏，我沒有那個意思，我……”

　　“我知道，是微臣自己願意的。”

　　皇上震驚地看向他：“你想幹什麼？”

　　“挾天子以令諸侯。”

　　皇上脖子一涼：“你要挾持我？怎麼挾持？問題是，挾持我有什麼用？”

　　蕭晏目光平靜地看着皇上，聲音低沉卻清晰：“皇上落在微臣手中，被臣‘脅迫’，不得不下旨廢後。如此，皇後私自調動禁軍之事，便可全數推到臣的頭上。是臣狼子野心，挾持君上，逼迫皇上廢後。皇上您，隻是迫于無奈，為了江山社稷暫且隐忍。而皇後娘娘……她或許有失察之過，但絕非主謀，甚至可以是另一個‘受害者’。如此，皇上與娘娘之間，便不必徹底離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待風波稍定，皇上大可以‘念及舊情’或‘查清真相’為由，再行安置皇後。是幽居宮中，還是另擇去處，全憑陛下心意。至少，保全了性命，也保全了最後的情分。”

　　皇上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苦笑一聲：“蕭晏，你……你是不是又想皎皎了？想着趕緊把京中這爛攤子扔下，好撂挑子跑去西北看你寶貝女兒？”

　　蕭晏眼簾微垂，既沒承認，也未否認，隻道：“臣隻是提出當下看來，對陛下、對娘娘傷害最小的解決之道。”

　　皇上沉默了。

　　他明白，這是蕭晏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既能全他夫妻情分、又能給朝野一個交代的辦法。

　　雖然委屈了蕭晏，但這确實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長長歎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好。就依你所言。隻是，委屈你了。”

　　“為君分憂，是臣本分。”蕭晏語氣依舊平淡。

　　……

　　數日後，京城氣氛肅殺。

　　武威侯蕭晏“挾持”聖駕突然返京，以雷霆之勢控制宮禁，甲胄鮮明的西北軍士取代了部分禁軍，守衛在宮牆内外。

　　皇後坐在鳳儀宮中，聽到外面傳來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兵甲碰撞聲，她并沒有驚慌失措，隻是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整理了一下鳳袍的衣襟，姿态依舊端莊。

　　當蕭晏一身戎裝，帶着凜冽的寒意踏入殿中時，皇後擡眸看他，眼神平靜無波。

　　“侯爺來了。”她淡淡道，“成王敗寇，本宮無話可說。”

　　她選擇這樣做，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她不想再見到皇上，因為無言以對，也無需多言。

　　哪怕她确信，即使在她做了這樣大不敬的事情之後，皇上依然會饒她性命。

　　但是，真的不必了。

　　她這一生行事，從不後悔，做人甯折不彎。

　　死，也要死得痛快。

　　說罷，她猛地起身，向一旁的盤龍金柱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