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靳家姆媽
童醫生來了的消息瞬時傳來了,就見大娘大姐們從各個方向往這邊來。
手裡要麼提著炸饊子炸麻葉,要麼端著花饃和椒葉鍋盔,還有自留地裡剛出的菠菜、洋姜、蒜苗,五花八門,總歸沒人空手。
大隊部一下就熱鬧起來。
趁著這個功夫,榮嘉寶一行卻溜溜達達逛,到了村子靠山腳那幾處新建的房子前面。
這第一家就是從半山腰搬下來的張老爹。
他家坐北朝南蓋了亮堂堂的四間青磚瓦房,側面又加了兩間土坯瓦頂的廚房和茅房,木頭籬笆圍了院牆。院子裡也開了幾攏地,不過他不會拾掇,野草長、菜苗稀。
接著他家下去是一溜的平房,看起來有個七八間。磚瓦成色都差了不少,但同樣結實亮堂,不透風雨。
下放的經濟學家古老爺子夫婦和沈建時就住在這裡。
原本這裡是一片荒地,借著張老爹修房子,榮宏宇就跟大隊長商議,重修了大隊部,就換下的邊角料修一修牛棚豬圈,於是這就多了一長排結結實實的舊房子。
蕭千行也就把靳愛蓮送到了這裡。
一方面說是下放改造的,村裡人不會覺得突兀。另一方面,張老爹是個值得信任的人,讓他看顧著也放心。
「榮首長,你來啦!」
張老爹從堂屋出來,打眼就從一群人中認出了榮嘉寶,噔噔噔幾步趕上來,神色激動就想去握她的手。
張木蘭當先一步擋在前面,假意呵斥,「爹,退後,再往前我就要行使我警衛員的職責了啊。」
「把你給能幹的!」
張老爹假意拍打了女兒一下,見蕭千行冷麵站在一旁,才覺得剛才有些冒失,轉而竟向榮嘉寶深深鞠了一躬,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張老爹,您這是幹什麼?」榮嘉寶慌忙跳開。
「榮首長,我謝謝您,要沒有您,木蘭也見不到大世面。不說了,不說了,我知道紀律。總歸你是我張家的大恩人,我要給你立長生牌位。」
「爹,現在可不興這個,你可別亂說。」
「知道,知道,我立在老房子裡,誰能管得了我。」
榮嘉寶恍然明白,張老爹說的應該是張木蘭和梅香書屋那位見面合照的事。
此時,那位偉人的形象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實在深入人心、猶如神隻,不管是誰能跟他見面合影都是堪稱祖墳冒青煙的大事,張老爹有這個反應,自然也不奇怪。
「你太客氣了。那些榮譽都是木蘭姐都是靠本事掙來的,我可不敢居功。」接著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道,「我今天是來看那一一位的,人現在怎麼樣?」
張老爹趕緊往前走了兩步,左右看了兩眼,緊張兮兮猶如接頭,「自打送過來我就一直盯著,除了上茅房她幾乎沒出過門。」
「她住的屋子裡有火炕,但她不讓人進去燒,我多抱了兩床被子放在門口,她倒是抱進去了。不過飯吃的不多,葷菜都沒動。」
「好,那我去瞧瞧。千行,你帶小天到山上走走。五叔,你自便吧。」
說完榮嘉寶彎腰幫寧小虎把帽子擺正,跟他說請他陪自己去見個老奶奶好不好。
寧小虎點點頭,用手指勾著榮嘉寶的衣角,有些疑惑又有些明白的跟她走了。
剛才蕭千行在車上時就問她怎麼跟寧小虎說。
她說小虎看似天真無邪,可他跟著寧小天幾乎是討飯長大的,他才最會觀人面色、體察人心,這是一個孩子從襁褓裡帶出來的本能。
有些事情不用明說,自有水到渠成的時候。
倒是寧小天那邊,讓蕭千行跟他斟酌著說一說。
~~
榮嘉寶牽著小虎來到一間磚瓦房外,門窗都緊閉著,裡面也沒有半點聲音。
她想了想,用江南方言說道,「靳家姆媽,我帶了小囡來瞧儂,儂不要吵鬧,好伐?」
屋內依然寂靜一片,過了幾息,她聽見有腳步走動,接著木頭窗格被推開一條細縫,一雙深邃黝黑的眸子幽幽的露了出來。
榮嘉寶把小虎的虎頭帽拉上去幾分,讓一張粉嫩小臉正對著那雙眼眸,自己也露出一個極溫和的微笑。
接著她就見到那雙眼眸中盈滿了水光,人也從蹲著隻露出一雙眼睛到整個站起來,緊緊扒在窗框上,枯瘦的手捂著嘴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落。
榮嘉寶也覺得鼻子發酸,牽著小虎就要往門口走,靳愛蓮突然激動起來,拚命擺動雙手,頭也撥浪鼓似的晃動,一言不發,但釋放的全是拒絕的信號。
小虎扯了扯榮嘉寶,奶聲奶氣問道,「大姐,這個奶奶不想見小虎嗎?」
榮嘉寶還未說話,靳愛蓮已然泣不成聲,死命咬著自己的手背,另一手還在朝外揮,示意她們快走。
「小虎想進去看這個奶奶嗎?」榮嘉寶詢問。
寧小虎歪頭打量著靳愛蓮,最後點點頭,「小虎想幫這個奶奶擦眼淚。」
榮嘉寶摸摸他的頭,對靳愛蓮正聲說道,
「靳家姆媽,我姓榮,祖父三十年代在滬上人稱『榮半城』,你信我一次,今天不管是誰來,我一定能護住這孩子周全。」
她眼神堅定,聲音也透著可靠和篤定。
片刻之後,木門帶著新鮮的耦合聲,吱呀打開了。
~~
「靳家姆媽,孩子什麼都不知道,有事從長計議。」進了屋,榮嘉寶先低聲交代了一句。
靳愛蓮無聲點了點頭,榮嘉寶關上木窗,順手扯亮了電燈,朝靳愛蓮看去。
根據調查顯示,她早婚早育,現在應該剛剛五十歲。可看起來卻滿頭花白,身子在大棉襖裡直晃蕩,從臉到手,就是一副骨架上掛了一層皮,比真實年齡老了二十歲不止。
從李珂身死到現在不過才五年,這個母親到底受了多少磋磨啊。
「奶奶,你手痛嗎?小虎給你呼呼。」寧小虎注意到靳愛蓮左手虎口已經咬出了血,伸手就要去抓。
「不,血不幹凈,別碰。」
靳愛蓮趕緊縮回手,快步走到角落的臉盆架前。清洗了傷口,又掏出手帕在手上纏了兩個圈,才又幾乎小跑到小虎面前蹲下,有些期期艾艾,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寧小虎卻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幫她抹掉臉上的淚水,殷紅小嘴水噹噹一動一動,「包好了就不痛了,奶奶不哭。」
靳愛蓮聞言再也忍不住了,張開雙臂就把他圈進懷裡縱聲痛哭。
那哭聲聽著三分痛七分慘,讓嘉寶想起她在沙漠中聽到過的狼叫。
當時那個領路的康巴漢子跟她說,這是母狼失去小狼後的哀鳴,即便是路人聽了,也覺得心頭被狠狠剜去了一塊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