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我什麼時候,才能跟你在一起?」
不管這裡是天堂還是地獄。
隻要他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她分毫。
*
維多利亞港灣畔的半島酒店,就像一座矗立在紙醉金迷世界邊緣的巨大堡壘,在這座被殖民地色彩與東方韻味交織浸染的城市裡,散發著一種令人屏息的奢靡氣息。
Tom驅車將他們送到這裡後便知趣地離開了,隻留下了那輛還散發著熱氣的豐田皇冠和三張沉甸甸的房卡。
秦水煙推開那扇厚重的房門,腳下踩著的是甚至比雲朵還要柔軟幾分的波斯絨地毯,空氣中瀰漫著高檔香薰與中央空調特有的冷冽氣息,這與內地那種總是夾雜著煤煙味與皂角氣息的招待所簡直是雲泥之別。
她隨手將牛皮箱擱置在玄關處,徑直走向那扇佔據了整面牆壁的巨型落地窗,「刷」的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夕陽正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般緩緩沉入海平面以下,將眼前這片享譽世界的維多利亞港染成了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碎金,遠處起伏的海浪拍打著停泊在港灣內的巨型遊輪,岸邊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外牆上,那些尚未完全亮起的霓虹燈管,已經在暮色中勾勒出了這座城市猙獰而又迷人的骨架。
這就是1979年的港城。
是充滿機遇與黃金的天堂,也是暗藏殺機與罪惡的地獄。
秦水煙在那扇足以俯瞰整個九龍半島的窗前靜立了片刻,那雙倒映著萬家燈火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隨後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玄關,拉開房門走進了鋪著暗紋壁紙的幽長走廊。
「叩叩。」
她在那扇緊閉的深褐色實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幾乎是在指關節敲擊聲落下的瞬間,房門便被人從裡面毫無遲滯地拉開了,許默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出現在門後,他身上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一小片緊實的小麥色肌膚,那雙深邃銳利的黑眸在看到門外站著的是秦水煙時,原本緊繃戒備的瞳孔瞬間柔軟了下來。
「收拾好了?」
男人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穩重。
秦水煙倚在門框上,微微仰起頭看著這個即便在異國他鄉,也時刻保持著高度警惕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明艷動人的弧度,伸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別這麼緊張兮兮的,哪怕是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不是?」
她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彎成了兩道月牙,眼底盛滿了細碎的笑意,「去叫上蘇敏,我們出去逛逛,難得公費出差來一趟這花花世界,總不能一直悶在酒店裡發黴。」
許默垂眸凝視著眼前這隻向他發出的邀請之手,視線在那根纖細脆弱的皓腕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極其自然地伸出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一把將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兩人並肩來到隔壁蘇敏的房門前,秦水煙還沒來得及擡手敲門,裡面便傳來了蘇敏那特有的幹練且略帶疲憊的聲音。
「我不去了。」
隔著門闆,蘇敏的聲音顯得有些悶,「這一路精神高度集中太累了,我需要在房間裡調整狀態補個覺,你們去吧,別走太遠,離開酒店範圍就沒有安全保障了。」
秦水煙有些遺憾地聳了聳肩,轉頭看向身旁那個高大的男人,指尖在他溫熱的掌心裡輕輕撓了一下。
「看來隻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許默沒有說話,隻是握著她的大手微微收緊了幾分,牽著她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那部金碧輝煌的電梯。
隨著「叮」的一聲脆響,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夾雜著海水鹹腥與熱帶花木香氣的暖濕氣流,在兩人踏出酒店旋轉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
夜幕降臨後的港城徹底褪去了白日的燥熱與喧囂,搖身一變成了那個令人沉醉的東方明珠,尖沙咀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在頭頂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街道兩旁的店鋪裡傳出震耳欲聾的迪斯科舞曲,與鄧麗君那甜膩婉轉的歌聲。
滿大街都是穿著喇叭褲、留著長頭髮的摩登青年,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遊客手裡拿著啤酒瓶在街頭肆意大笑,這種撲面而來的自由與放縱氣息,與那個尚處於改革開放初期、滿大街都是藍灰螞蟻的內地,簡直就像是兩個被時間割裂的平行世界。
秦水煙並沒有鬆開許默的手,反而像是怕被這洶湧的人潮衝散一般,十指緊扣地牽著他,慢悠悠地漫步在維多利亞港那條寬闊的海濱長廊上。
晚風吹亂了她鬢角的碎發,那條原本素凈的白裙子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勾勒出她曼妙婀娜的身姿。
許默卻無心欣賞這足以讓世人驚嘆的繁華夜景。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快速掃視,每一次路人無意間的靠近、每一個暗處閃爍的微光、甚至遠處高樓上的一扇反光窗戶,都會讓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成一塊堅硬的鐵闆。
對於一名習慣了在明確戰線上作戰的戰士來說,這種隱藏在繁華表象下的未知威脅才是最緻命的。
秦水煙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男人那股幾乎快要具象化的殺氣,她停下腳步,側過身擡起頭,正好撞進許默那雙滿是戒備與肅殺的眼眸裡。
「噗嗤。」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擡起那隻被他攥得有些發疼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許默,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隻剛進城的警犬,看誰都像是壞人。」
秦水煙踮起腳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那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
「好啦,放鬆點,這裡是尖沙咀不是研究所,而且也沒那麼多特務拿著槍躲在草叢裡等你。」
她轉過身背靠著海濱長廊那道石質的欄杆,身後是那片璀璨奪目的維多利亞港夜景,海風捲起她的長發在空中飛舞,那雙明艷的眸子在這漫天霓虹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勾魂攝魄。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來了,不如好好享受這難得的美景。」
許默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女人,那張在記憶中總是帶著幾分嬌縱與鋒利的臉龐,此刻卻在這異國他鄉的夜色裡顯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與鬆弛。
他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那種時刻準備搏命的戾氣終於在她的注視下一點點消散。
「嗯。」
許默低低地應了一聲,學著她的樣子轉過身,雙手撐在那道冰涼的石欄杆上,目光越過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對岸那片燈火輝煌的中環。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海浪拍打岸堤的聲音、遠處輪船低沉的汽笛聲、身後遊人的歡聲笑語,在這一刻彷彿都成了這幅畫卷中最和諧的背景音。
良久。
許默突然轉過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不再看向風景,而是落在了身旁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女人。
「秦水煙。」
他的聲音很輕,卻被海風清晰地送進了她的耳朵裡。
「我什麼時候,才能跟你在一起?」
這句話問得突兀且直接,沒有任何鋪墊與修飾,就像是一顆毫無徵兆砸進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擊碎了兩人之間那層小心翼翼維持的溫情假象。
秦水煙微微一愣,有些錯愕地擡起頭看向他,似乎沒料到這個悶葫蘆會在這種時候問出這種問題。
許默沒有給她逃避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軀瞬間在她面前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將她整個人圈禁在了自己與欄杆之間這方寸之地。
「你還愛著我。」
這是一個肯定句。
許默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與佔有慾在瘋狂叫囂。
「秦水煙,我能感覺得到。」
「剛才你牽著我在街上走的時候,你的心跳和我一樣快。」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地撫過她被海風吹亂的鬢角,指腹在那細膩溫熱的肌膚上極其眷戀地摩挲著,將那一縷碎發別到了她的耳後。
那種滾燙的觸感順著耳廓一路燒到了秦水煙的心底,讓她原本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在這溫柔的攻勢下瞬間潰不成軍。
許默低著頭,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慌亂無措的模樣,語氣突然溫柔得低了下來,透著一股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不在乎你要做什麼,也不在乎你藏著什麼秘密,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但是秦水煙,給我一個時間。」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碎。
「給我一點期待感,告訴我哪怕是十年、二十年,隻要最後那個人是我,我可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