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溫存
夏阿梅一聽「秦水煙」三個字,原本還有些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頓時喜上眉梢。
「哎喲!是煙煙來了啊!」
「快,快讓她進來坐!」
夏阿梅的反應,完全出乎了葉紅菱的意料。
她攙扶著夏阿梅,慢慢地從裡屋走了出來。
秦水煙也已經站起了身。
她臉上掛著乖巧的微笑,幾步迎了上去,親熱地喊道:
「夏奶奶。」
「煙煙!」夏阿梅樂呵呵地掙開葉紅菱的手,反過來拉住了秦水煙的手,親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的乖乖,這麼大的雪,你怎麼跑來了?快坐下烤烤火,瞧這小臉凍的。」
秦水煙順勢扶著夏阿梅在爐火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在她旁邊蹲了下來,仰著頭,看著老人。
「好久不見了,夏奶奶,我來看看您和萬爺爺。」
「我們都好著呢,」夏阿梅笑得合不攏嘴,目光慈愛地打量著她,「眼瞅著都快過年了,你怎麼沒回家去啊?今年要留在這邊過年嗎?」
秦水煙眼睫微微垂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的聲音,也隨之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嗯。我媽爸都不在了,家裡就兩個弟弟,現在也都在附近的部隊裡當兵,回不回家,都一樣。」
「這樣啊……」
夏阿梅一聽,臉上的笑容頓時化作了心疼。
她憐惜地握緊了秦水煙的手,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滿是疼愛。
「苦了你了,好孩子。」
「那要不……過年的時候,你上我們家來,跟我們一起吃個年夜飯吧?啊?就這麼說定了!」
秦水煙擡起頭,臉上重新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也行啊。」
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隻討喜的小狐狸。
「不過也說不準,萬一到時候部隊放假,我也可能去部隊裡,跟我那兩個不省心的弟弟一起過。」
「那也行,那也行,」夏阿梅連聲說道,「隻要不是一個人冷冷清清地過年就行。」
葉紅菱站在一旁,看著秦水煙和夏阿梅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熱火朝天,親熱得就像一家人。
自己反倒像個局促不安的外人,插不進一句話。
一種被忽視的、酸溜溜的感覺,從心底裡慢慢地冒了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插話道:
「夏奶奶,這位秦知青是……?」
夏阿梅這才如夢初醒,一拍自己的腦門。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了。」
她拉過葉紅菱的手,對她介紹道:
「紅菱啊,這位是秦水煙,和平村的知青。」
夏阿梅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激。
「也是你萬爺爺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葉紅菱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秦水煙。
秦水煙對她微微一笑。
夏阿梅又轉過頭,拉著秦水煙的手,對她介紹葉紅菱。
「煙煙,這是葉紅菱,是隔壁奉賢村的知青,前段時間剛來的。」
「這不是天冷了,我和你萬爺爺年紀大了,炮製藥材的活兒有點忙不過來嘛。大隊裡看我們困難,就把她分配過來,幫我們打打下手,處理處理藥材。」
像他們這些赤腳醫生的家庭,有時候藥材不夠用,大隊裡空閑了,村裡會分點知青過來幫忙炮製,也能給她們算點工分。活兒不重,算是個輕省差事,不少知青都樂意來。秦水煙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始終未變。
等夏阿梅說完,她便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溫和地看向葉紅菱。
她主動伸出了手。
「你好,葉紅菱同志。」
「我叫秦水煙。」
那隻手,瑩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淡粉色。
葉紅菱收斂起心神,伸出手,跟秦水煙短暫的握了一下。
「你好。」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
院子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緊接著,一個少年清朗又興奮的聲音,裹挾著漫天的風雪,闖了進來。
「默哥!我跟你說,這隻兔子可肥了!剛才在套子裡還活蹦亂跳的,一棍子下去就……」
是顧明遠的聲音!
葉紅菱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什麼開關,瞬間就活了過來。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上眉梢。
默哥回來了!
她幾乎是想也沒想,提著腳就往門口跑去。
「默哥!萬爺爺!你們回來了!」
她一把拉開堂屋的木門,帶著滿臉欣喜的笑容,迎了上去。
一股夾雜著雪粒的寒風,猛地倒灌進來,吹得屋裡的煤油燈火苗一陣劇烈搖晃。
秦水煙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她扶著夏阿梅,也慢慢地走到了門口。
門外的景象,瞬間映入眼簾。
白雪皚皚,天地間一片蒼茫。
許默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院子中央。
他背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筐,上面蓋著蓑衣,黑色的棉襖肩頭和頭頂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層白雪,像是頂著個雪蓋子。
顧明遠正攙扶著萬醫生,老爺子凍得鬍子眉毛都結了霜,卻精神矍鑠,正呵呵地笑著。
他們身後,還跟著胖子、猴子和其他幾個半大小子。
每個人都背著竹簍,身上臉上全是雪,卻不見絲毫疲態。
少年人年輕氣盛,身上彷彿有燒不完的火。
葉紅菱已經殷勤地迎了上去。
她的小臉被寒風吹得通紅,卻毫不在意,徑直跑到許默面前,仰著頭,眼裡的光幾乎要溢出來。
她伸手,就要去幫許默解開背上那個沉重的竹筐。
「默哥,外面冷,快進來!我燒了熱茶,你趕緊進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煙煙來了啊。」
萬醫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攙扶著自己老伴的秦水煙。
他笑著,朗聲打了個招呼。
許默正在低頭拍打身上的落雪,聽到萬醫生的聲音,動作微微一頓。
他擡起頭,順著萬醫生的視線,朝門口望了過去。
隻一眼。
他的目光,就牢牢地定住了。
風雪裡,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沒有像葉紅菱那樣急切地衝出來,也沒有大聲地噓寒問暖。
她隻是扶著夏阿梅,唇角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屋裡昏黃的燈光,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那張明艷的臉,在漫天風雪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輪廓分明。
紅潤的唇,黑如點漆的雙目。
鮮明得,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畫,狠狠地撞進了他的眼底。
許默的動作,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顧明遠也看見了秦水煙。
他先是看了一眼正圍著許默團團轉,一臉殷勤的葉紅菱。
又看了一眼自家老大那直勾勾的眼神。
他心裡「嘿」了一聲,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顧明遠擡起手,用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推了許默一把。
「老大,看什麼呢?水煙姐來了!」
「這些藥材,我跟兄弟們搬進去就行了!你趕緊去看看水煙姐啊,她肯定是專門來找你的!」
他又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這雪下得跟倒下來似的,我看水煙姐頭髮上的雪都還沒化呢,你快去看看,人有沒有凍著。」
許默被他推得一個踉蹌,高大的身子晃了晃。
他有些不自在地擡手,胡亂地扒了扒自己頭髮上的雪,這才邁開長腿,朝著門口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沉,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一步,又一步。
最終,他在秦水煙面前站定。
少年身上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氣,混合著山野草木的清新味道,撲面而來。
他比她高出太多了。
此刻垂著眼,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視線,落在她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上,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低沉的,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從他唇間溢出。
「今天怎麼來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隨口一問。
秦水煙卻笑了。
她仰著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黑眸。
然後,她踮起了腳尖。
這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她伸出那隻白皙漂亮的手,越過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空氣,輕輕地,拍了拍他肩膀上堆積的落雪。
那動作,自然而親昵,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送清辭去火車站了。」
她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柔。
「宿舍裡沒什麼人了,冷冷清清的,就想來看看你。」
說完,她像是才注意到他們一行人的收穫,目光轉向院子裡正在卸貨的顧明遠等人,彎著眼睛笑道:
「你們今天收穫頗豐啊?」
許默的目光,從她那雙帶笑的狐狸眼,緩緩下移,落在了她剛剛拍過自己肩膀的那隻手上。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嗯。」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
「明遠和猴子今天運氣好,獵到了兩隻兔子。」
「等下烤了給你吃。」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顧明遠像是聽到了召喚。
他拎著兩隻兔子的耳朵,獻寶似的跑了過來,雪地靴踩得雪花四濺。
「水煙姐!你瞧!」
他把那兩隻已經僵硬的野兔,提到了秦水煙面前,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炫耀。
「冬天的兔子最肥了!膘肥體壯的!你肯定沒吃過這樣的野味!」
秦水煙被他逗笑了。
她看著那兩隻灰撲撲的兔子,笑意盈盈地說道:
「好啊。」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她的聲音,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吳儂軟語,在這冰天雪地的北方,顯得格外動聽。
顧明遠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嘿嘿地撓了撓頭。
許默看著她明媚的笑臉,緊繃的嘴角,似乎也跟著柔和了一絲。
一邊的葉紅菱,看著眼前這一幕,抿了抿唇。
然後大聲道。
「默哥!」
「這些草藥……都要搬進屋子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