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讀書,從愛好,變成了蹉跎、枷鎖
田坎邊,旭日初升,晨光打在了李樂遊臉上。
她頭顱低垂,散下來的碎發擋住了她的雙眼,教周裡正幾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們能看到的,是她很緊張。
她的雙手,一直在揉搓身側麻衣的邊兒,本就破舊的麻衣被擰成了一團。
周裡正看得心急,催促道:「能入縣學讀書這般大好事兒,你為何不願?你難道、難道不想像大人一般,成為一名受萬民敬仰的女官嗎?」
大人。
李樂遊的心顫了一下。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沈箏的模樣。
大人審案時的聲嚴色厲,大人遇事時的從容不迫,大人教導縣中眾人時的侃侃而談。
大人的每一個模樣,都像被刻了印一般,在她腦海中清晰可見,讓她崇敬、讓她嚮往。
可她這樣的人,怎麼能與大人那般明月放在一起談論?
那是......那是玷污了大人。
「周裡正,我......我可能不能成為大人那般的厲害人,我......我就想在地裡好好除草,等菜蔬長大,拿出賣點銀子......」李樂遊說。
「什麼?!」
周裡正驚叫出聲,「大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隻想著種地?!」
他有一瞬間的不自信起來,因為他記得,大人說過。
「人各有志」。
種地也好,做匠人也好,讀書也好,做官也罷,隻要自己喜歡,做得舒心便好。
所以對李樂遊來說,讀書隻是閑暇時的愛好,但種地才是她的夢想?
周裡正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懷疑人生起來。
他不確定問出口:「所以,你的夢想......是種地?」
不過片刻他便否決了自己,「怎麼可能,如若你不喜歡讀書,那你怎麼可能偷偷摸摸的找張元瑋借書看,怎麼可能從咱們村走到清遠村,找何學子借書看?你撒謊!」
李母聞言捂嘴。
她的眼中,閃著周裡正幾人看不懂的光。
「你、你還去清遠村找那邊的讀書人借書看了?你......為何不告訴娘親,你是如此、如此喜歡讀書......」
「娘親。」李樂遊擡起頭來,臉上是強裝的笑意。
「女兒其實也沒那麼喜歡讀書,就閑暇時打發時間,拿來看看罷了。」她說。
「你撒謊!」
站在一旁的張元瑋再也憋不住了,吼叫出聲。
「你若是不喜歡讀書,怎會做飯!燒火!侍弄田地時都在讀書!」
李樂遊如被雷擊,瞪大雙眼問道:「你、你怎的知道......」
張元瑋吼過一聲後,便焉了菜,小聲說道:
「我鼻子挺靈的,飯菜味、柴火鍋灰味,還有青草泥土味。你還回來的書上,這些味道都有......味兒最濃的那幾頁,你頻繁地問過我好幾次見解。」
「我……」
李樂遊無從辯解。
「走!」周裡正聞言站不住了。
「跟我們走,無論你在顧忌什麼,今日縣學開學,咱們先去報到!有任何困難,回來周大哥給你想辦法,咱們一起解決!」
「對。」張元瑋向前一步。
「李樂遊,你先跟我們去吧,再不去,咱們都快趕不上了。」
「樂遊。」
李母抹了一把淚。
「聽周裡正的,你既然愛讀書,大人給了咱們這個機會,那咱們便不能輕易放棄了去。」
她說完這句話似想到了什麼,突地笑了:「說不定,我家閨女真的能像大人那樣,讀出名堂來,當個大官,造福百姓呢?」
李樂遊感覺自己指尖發麻,一顆心被拉回拉扯,好似陷入了一種死循環當中。
她的指尖被自己掐得泛白,片刻後,她給自己找了個像樣的借口。
「若女兒去讀書了,您怎麼辦?父親他怎麼辦?家裡的地怎麼辦?」
「女兒在時,還能與您一起照顧著家裡,但女兒若去了縣學讀書,就算黃昏能趕回家,但家裡的重擔,還是落在了您一人身上......」
「這些不用你操心!」
周母突然有些生氣,但她氣的人,是自己,是這個好不容易回歸正軌的家。
「娘!」
李樂遊的情緒也激動起來。
「父親就是那時想讀書,到頭來連個童生都沒考上,反倒是被火燙壞了眼睛!爺爺奶奶也怪父親,掏空了家底兒,家裡的地也荒廢了,書沒讀出頭,反倒是沒討得半分好!」
李母原地踉蹌了一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周裡正看著李樂遊,眼中滿是驚訝之色。
他問道:「你方才說什麼,你父親的眼睛是被火燙壞的?他的眼睛,難道不是夜間去田裡摔壞的?」
李樂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嘴唇顫抖了一下。
她父親的眼睛是被火燙壞的這事兒,爺爺奶奶在世時,讓誰都不要提,將這事兒爛在肚子裡。
父親讀書沒有天賦這件事,在南壩村,無一人所知。
她父親李寒,從小就對讀書感興趣,從旁人嘴裡學了兩句之乎者也,日日掛在嘴邊。
她爺爺奶奶高興壞了,覺得家裡出了個金疙瘩,覺得她父親能一躍龍門,帶著他們老李家飛黃騰達。
所以隻要那時家中攢了點錢,她爺爺奶奶,就會將她父親送去泉陽縣的老童生那兒,去讀書,去認字。
其實她父親隻是喜歡讀書,但毫無天賦。
但老童生也是個黑心的。
老童生的學問其實也算不上好,脾氣又怪,哪個有錢人家,會送孩子去那他去讀書呢。
送到他那兒去的,全都是兜裡沒兩個銀錢,但又想孩子讀書的窮苦人家,大傢夥都做著夢呢。
所以老童生特別「珍惜」每一個弟子,以至於......
以至於她那毫無讀書天賦的父親,在老童生嘴裡,成了預備的秀才老爺。
可把她爺爺奶奶高興壞了。
父親說,從沒見爺爺奶奶笑得那麼開心過,所以他其實學問很差這事兒,第一次難開口,往後,便開不了口了。
就這樣,「讀書」兩個字,最開始是父親的愛好。
最後,反成了蹉跎,成了枷鎖。
真正的讀書天才,就像李山長的那位裴姓弟子一般,十歲出頭,便已考過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