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少年人不可再被小覷
今日縣學眾人本該休沐,卻一起出現在了餘時章小院中。
所謂何事,一目了然。
沈箏不知道學子們是何時知道印坊一事的,如今回想起來,好像早有細節彰顯。
前段時日,每每她在縣學中遇到他們時,他們先是兩眼放光,欲上前與她攀談,而後便是想起什麼似的埋下腦袋,然後避著她走。
合著早在那時,他們便謀劃著給她「驚喜」了。
「這群小子......」餘時章想著那日他們一同上門的情形,說實話,還險些將他給嚇一跳。
一開院門一群小子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他,他不問,他們也就什麼都不說,非要等他開口。
——「你們守在本伯門口作甚?有冤要喊?」
——「伯爺,學生們自願加入同安印坊,為印坊印刷排版。」
少年郎的嗓音清澈得如同山澗溪流,溪流潺潺流淌間,又有著那股獨特的、猶如清晨破曉般的朝氣。
——「你們可知,你們在同安縣學讀書,便隻是同安縣學的學子,若往後真能入仕,也不過有個『同安縣學』學子頭銜。但若你們為印坊排版印刷,你們的立場......」
——「學生們都知道的,伯爺,學生們願意,請伯爺成全。」
山澗溪流匯聚,蓬勃之姿勢不可擋,少年人不可再被小覷。
然後......他們又說什麼來著?
餘時章也在那日,徹底對他們刮目相看。
他們說,他們身為同安縣人士,本就得了沈大人諸多幫助,甚至可以說,若沈大人沒來同安縣任職,便沒有他們的今天。
可能一次考試失利,他們便會黯然退學。
也可能止步於高昂的束修、不菲的路費。最終的最終,縱使再過不願,也隻能將那一支筆、三兩本書壓入終年不見天日的箱底,然後獨自黯然神傷。
某個醉酒的深夜,望著漆黑夜空時,他們或許會想......
上京城的月亮,是否真的比同安縣的月亮更大、更圓?
上京城的泥地,是否真的比同安縣的更加鬆軟,將同樣的種子埋在上京的泥地中,是否真能多種一斤糧食出來?
上京城的農夫耕地,是否真的用銀鋤頭,甚至金鋤頭?
他們沒見過,也沒辦法做出對比。
但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他們敢想,自然敢做。
縣中開立印坊,本就為了天下千千萬學子,他們是同安縣人,也是千千萬學子中的一員。
既是為了自己,又有何好猶豫的?
他們讀了好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書,他們覺得自己有權利「自私」一把了。
「他們既願意,那便讓他們放開手腳去做。不過隻是少年人罷了,天塌下來有你沈箏頂著,再不濟,還有本伯。」餘時章如是說。
「下官自是沒意見。」沈箏笑道。
她同安縣從上到下,從老至少,就沒一個孬的。
「不過就是您受累了。」她補充道。
「本伯受累?」餘時章微怔後瞭然,「倒也談不上累吧,這群小子見了本伯跟見了鵪鶉似的,笨是笨了點,好在還算聽話。」
叫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
叫他們打狗,他們不敢攆雞。
「真正受累的人啊,是白嵩和牛儲。」餘時章指著院內一角道:「可用之人一多,一套活字就不夠用了,特別是那些常用字,近些日子來,他倆的手都要刻禿嚕皮了。」
沈箏循著他手指方向看去,一個又一個的竹架上,層層放滿盆大的篩子,每個篩子中都裝滿了小泥胚,依稀可見上面刻有字。
「這麼多......」饒是沈箏也有些咋舌。
白嵩與牛儲在刻字之時她便說過,頻繁使用的常用字要多刻幾個,用以應對一頁紙就需要好幾個相同活字的情況。
白嵩與牛儲自知其中道理,該多刻的字,一個沒少。
可也沒人告訴他們,縣學學子會一併加入布坊啊......
「那群小子還嫌不夠呢。」餘時章撇嘴,「一個個的光想著自己大展拳腳,恨不得人手一套活字。也不怪他們,這麼大的年紀,正是爭強好勝的時候。」
「爭強好勝......」沈箏喃喃。
第五探微是個眼裡有活的,她見二人探討得入神,自發在一旁忙了起來。
洗茶壺、燒開水、泡茶葉、然後再給兩人各倒上一杯飄香四溢的茶水。
「小丫頭不錯。」餘時章面上神色不顯,心中暗喜。
第五納正那老頭怕是也沒想到,將自己孫女送來給他餘時章端茶送水了吧?
也不知道那老頭知道了會是何種表情?怕是要氣死咯。
他抿了口香噴噴的茶水,問道沈箏:「爭強好勝怎麼了?你可是有何想法?」
「伯爺慧眼。」沈箏說道:「您方才說得是,少年人爭強好勝乃是天性,且正向競爭也能鍛煉他們的能力、增加他們的凝聚力。所以下官想......咱們要不以此舉辦一場活字排版比賽,一為鍛煉、二為激勵。」
「比賽?」餘時章看向她,「怎麼比?」
「比印刷排版......」沈箏想了一番,「自然是比找字挑字的速度與準確率了,能在上千活字中準確地找出那幾十個字,何嘗不能算一種能力呢?並且活字也應當按照一定順序排列,如此一來,才利於查找。」
如今大周文字並無拼音註釋,認字辨字多用形聲法與直音法。
形聲法很好理解,象形字、指事字、會意字,皆統稱形聲字,例如「材」之一字,左邊的「木」是形旁,表示此字與樹木有關,而右邊的「才」,則是聲旁,表讀音。
直音法則意為,讀音相同的文字,在注音之時,可相互替換,如「地」、「遞」、「弟」、「第」四字之間,可互相注音。
簡單來說,直音法的意思便是,你會寫一個某讀音的字,就等同你四捨五入下會了其他幾個相同讀音的字。
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但這兩種方法的弊端也顯而易見——字一多,就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