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餘九思陞官
上京。
寅時六刻。
天色青灰,晨露微寒,朱雀門前道旁的槐樹半禿,秋風寂寥,卷著槐葉打旋輕落。
朝官三三兩兩,踏下馬車,跨過朱雀門,低聲交談著,朝金鑾殿走去。
「今年這秋日不一般吶......」有官員哈了口氣,白霧隨風,「比往年都冷得多,天亮得也越來越晚了。」
「老天爺的心思難猜。」有官員道。
「再難猜,也沒咱陛下的心思難猜呀。」有人偷偷擋住了嘴,聲音小得幾乎都聽不見:「誰能想到,陛下竟任了沈大人做柳陽知府?」
這消息,著實被吏部瞞得緊。
若非前幾日上朝時陛下不小心說漏嘴,他們怕是得等到年底才知道。
「那日......你們瞧見崔相臉色沒有?」有人謹慎四看一眼,「瞧他那模樣,怕是早就知情,說不準......他一直在找機會參沈大人呢。」
「參?拿什麼由頭參?」有人覺得實在說不過去,「人沈大人在柳陽府待得好好的,又沒招惹他......」
「噓——!別說了!人來了!」
眾人紛紛閉嘴,朝通天梯兩側散開。
「相爺。」
「見過相爺。」
在此起彼伏的問好聲中,崔相踏上第一節石階。
這通天梯,他年年都要來來回回地走上好幾百次。
但近幾個月來,他卻感覺這台階越來越陌生了。
通天,通天。
他暗自冷笑。
可惜,這梯子,不再通他的天了。
小半刻很快過去。
看著崔相袍角掃過最後一節台階,兩側官員紛紛舒了口氣。
有人嘀咕:「總覺得,最近崔相看人的眼神有點怪......」
被對方盯上時,就像小腿肚子被冰冷的蛇軀纏上一般,令人汗毛豎立,有股說不出的難受之感。
「都傻站著幹啥?」
魯伯堂一步三階,一開口中氣十足:「趕緊的吧諸位!還有一刻就卯時了,總不能讓陛下等咱們吧?」
眾官員回神。
和崔相相比,魯伯堂就像一把大闆斧,乍一眼令人畏懼,但細看之下卻又能發現,他的鋒芒鮮少會對準自己人。
「走吧諸位!」魯伯堂從眾官員身旁掠過,風風火火,「早上朝,早退朝,都磨嘰啥呢!」
風被他帶起,又被他帶落。
一刻後,鞭聲落下,天子高坐龍椅。
洪公公開始走流程:「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季本昌聞言趕緊舉著笏闆出列:「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天子擺了擺手,洪公公再次走流程:「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季本昌眼睛一鼓:「陛下!老臣說,老臣有本要奏!」
天子擡手撐著額角,不看他。
他急了:「陛下!!」
天子不耐:「下來再說。」
他不幹:「老臣就簡單說兩句!」
「半句朕都不想聽你說!」天子把「煩」寫在了臉上:「朕沒錢!你想討債,找工、兵、吏、刑、禮部討去!」
季本昌滿臉受傷。
雖然今年六部開支見漲......
雖然前幾日上朝時,他的確「不小心」多抱怨了幾句......
可他今日,是正兒八經的有本要奏啊!
「老臣冤枉!」他直接將笏闆舉過了頭頂,「老臣想奏的,是上次沈大人給戶部帶來的新作物,快、快收穫了!」
天子瞬間不煩了,就連撐著額角手,都緩緩放了下去。
「當真?」
望著天子眼中的喜悅,季本昌直想就地一坐,放聲大哭一場。
「千真......萬確。」他從懷中掏出一截枯藤,再次提起沈箏:「沈大人離京前,同老臣和農師說過,待這藤蔓枯萎,要不了多久,那作物便能收穫了。」
天子看藤蔓的眼神溫柔得可怕。
洪公公趕緊從季本昌手中接過,將藤蔓雙手遞給天子。
「有些日子沒聽到沈卿的消息了。」
在季本昌越發酸澀的眼神中,天子輕撫藤蔓,似是在不經意間說了心底話:「依朕看,明年秋闈,便召沈卿回京吧。」
季本昌第一個同意:「陛下聖明!」
魯伯堂第二個同意:「陛下!到時臣提前去柳陽府,接沈大人回京!」
嶽震川第三個同意,甚至還覺得等秋闈有些久了:「陛下,秋日路不好走,要不......明年夏日便召沈大人回京吧?」
百官:......
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夏天路比秋天好走這個說法。
但可怕的是,天子還點頭贊同:「的確。便暫定來年夏日吧,到時......沈卿也能同禮部一同操持秋闈,郭卿認為如何?」
百官齊齊看向禮部尚書郭必正。
卻發現對方神情恍惚,面色難看得可以。
天子皺眉:「郭卿?」
郭必正猛地回神,眼神略顯驚慌。
天子眉頭皺得更緊:「你有意見?」
「不,不......」在身後侍郎的提醒下,郭必正趕緊告罪:「能與沈大人共事,乃臣心之所向。方才......是臣走神了,還請陛下恕罪。」
天子握著藤蔓,當了一回放馬郎:「罷了,朕今日心情不錯,不同你計較。」
要同他計較的事兒,還在後面。
郭必正面色好點了一點,但也隻是一點:「多謝陛下。」
天子睨了他一眼,轉頭看向百官:「眾卿可還有本奏?」
百官噤聲,嶽震川出列:「陛下,老臣昨日收到餘九思來信,渾源烏金炭已開始正式開採,第一批烏金炭,可於年前抵京。」
「餘九思......」天子想起了那道身影,沉吟片刻後,擡手。
「傳朕旨意,著任餘九思為從五品典軍中郎將,歸京後,專掌皇城戍防稽核,督皇城諸門門禁、武備倉儲,協理羽林軍理朝會諸事。其秩,從五品,食皇城司俸祿,歸朕直接轄制,兵部......不得擅調!」
委任聲落,吸氣聲起。
「從五品?!」
百官皆驚,見天子不再言語,紛紛低聲討論。
「餘九思才從軍幾年?一場正兒八經的仗沒打過,不過是去昌南府送了趟賑災糧,又去渾源挖了回礦,這一回來,便能執掌皇城戍防了?!」
陛下這心,都要偏到肚子裡去了!
有官員暗中看向魯伯堂,想讓魯伯堂當出頭鳥:「魯將軍,您倒是說句話呀!當初您從百戶拼到護軍,可是用了整整八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