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井囗飄著死青蛙
天色未明,葯谷的死寂被一陣倉皇的腳步聲撕裂。
李桂芳像被野獸追趕般衝到林晚星門前,聲音抖得不成調:「林醫生!出大事了!昨晚值夜的六個小夥子,全都昏過去了!嘴唇發紫,喊也喊不醒,跟中了邪一樣!」
風暴乍起!
林晚星心中一凜,連外衣都來不及披好,抓起急救箱便沖了出去。
臨時搭建的病房裡,六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直挺挺地躺在鋪上,景象詭異而駭人。
林晚星一個箭步上前,手指搭上離她最近一人的頸動脈,脈搏微弱而急促。
她掰開對方的眼皮,瞳孔散大如針尖,對光毫無反應。
再探鼻息,呼吸淺得幾乎無法察覺,全身肌肉僵硬強直,唯獨體溫,竟是正常的!
她指尖驀地一顫。
這不是山裡常見的野菌中毒,菌菇毒素會引發劇烈上吐下瀉和高燒,而眼前這六人,是典型的神經毒素中毒癥狀!
「他們昨晚吃喝過什麼?」林晚星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越是危急,她的思維就越是鋒利如冰。
李桂芳嚇得六神無主,結結巴巴地回憶:「都、都沒吃什麼特別的……就是淩晨三點換班那會兒,大家渴了,一起去老井那邊打了水喝……」
淩晨三點,集中飲水,兩小時後集體發病!時間線完美吻合!
「封鎖那口灌溉井!任何人不得靠近!」林晚星當機立斷,聲色俱厲,「趙鐵柱!立刻帶幾個人,從井口開始,排查所有流經的水渠和支流,看看有沒有異常!」
命令剛下,一個乾瘦的老頭拎著一隻不斷抽搐的病羊,撥開人群走了進來。
他正是葯谷的老獸醫,康有德,人稱老康。
「哞——」那隻羊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四肢僵直,口吐白沫。
老康渾濁的眼睛冷冷地掃過林晚星,帶著一股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他指著羊,甕聲甕氣地說:「昨兒半夜,它偷吃了井邊新割的草料,後半夜就成了這副德行。林醫生,你們城裡人講究多,又是細菌又是病毒的。我老康在葯谷養了一輩子牲口,一眼就看得出,這是『斷筋草』的毒!跟你們的人沒關係,是草鬧的!」
周圍的村民頓時騷動起來,老康的經驗在他們心中分量極重。
林晚星沒有理會他的挑釁,而是蹲下身,仔細觀察那隻病羊紫黑色的舌頭和僵直的四肢,癥狀與那六個病人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目光從羊嘴邊殘留的草屑,緩緩移向了老康那雙篤定的眼睛。
忽然,她輕聲問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老康師傅,如果……不是草呢?」
老康一愣。
「如果是水呢?」林晚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草吃了沒事,羊吃了有事。人沒吃草,也出了事。但他們都接觸了同一個源頭——井水。」
「水裡下毒?」老康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這……這怎麼可能?誰敢在葯谷的水井裡下毒?這是要絕了所有人的生路啊!」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頑固卻開始動搖。
林晚星不再多言,行動是最好的證明。
她從隨身攜帶的急救箱裡取出一套野外生存用的簡易水質檢測工具。
先是pH試紙,浸入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樣,顏色毫無變化,排除了強酸強鹼。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著,她拿出一個乾淨的滴管,吸取了幾滴雞蛋清,小心翼翼地滴入盛著井水的試管中。
奇迹發生了!
清澈的井水與蛋清接觸的瞬間,立刻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白色絮狀沉澱,並且迅速增多、下沉。
林晚星心頭劇震!
這是典型的蛋白變性吸附反應,是生物鹼類毒素的特症!
「是毒!水裡真的有毒!」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老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病羊險些脫手,他看著林晚星的眼神,從輕視變成了震驚和一絲敬畏。
毒源確認,但解藥何在?
林晚星的大腦飛速運轉,那本從火場中搶救出來的《雪域百草錄》殘卷內容,在她腦海中一頁頁翻過。
突然,一句殘缺不全的話跳了出來:「……寒泉引毒,蓮心可解……」
蓮心?
什麼蓮心?
她又猛地想起,之前在雪山尋葯時,嚮導阿蘭曾神秘地說過,真正的天山雪蓮,被當地人稱為「聖山蓮心」,能鎮百邪,解百毒。
就是它!
「小柳!」林晚星回頭對嚇得臉色發白的實習生喊道,「記下來!立刻配製臨時抗毒湯劑!主葯,雪蓮!輔葯,甘草、綠豆、金銀花清熱解毒!另外,所有葯湯在熬好後,都要加入新鮮蛋清,用蛋清先做初步的物理吸附!」
「是……是!林醫生!」小柳顫抖著手,幾乎握不住筆。
病房內,病人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有人甚至開始出現間歇性停頓。
時間不等人!
林晚星看了一眼藥罐,又看了一眼病床上命懸一線的年輕人,
她走到一個病人床邊,用注射器從其手臂靜脈中,抽取了一小管暗紅色的血液。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她將血液注入一個微型離心機進行快速濃縮,分離出了微量的毒素原型。
「林醫生,你……你要幹什麼!」趙鐵柱驚呼。
林晚星沒有回答,她挽起自己的左臂,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膚。
她舉起那支裝著微量濃縮毒素的注射器,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我要試藥。」
三個字,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層浪!
「不行!」「太危險了!」「林醫生你瘋了!」
所有人一擁而上,想要阻止她這瘋狂的舉動。
「都別動!」林晚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鎮住了所有人。
她平靜地看著大家,眼神堅定得可怕,「我們沒有時間等了。不確定安全劑量和藥理反應,貿然給他們用藥,跟殺了他們沒區別。如果我在半小時內沒有倒下,就證明我配製的解藥方向是對的,劑量也是可控的。」
她轉頭看向已經淚流滿面的小柳,語氣卻依舊是命令式的冷靜:「小柳,從現在開始,記下我每分鐘的脈搏、呼吸頻率和意識狀態。不要哭,數據比眼淚有用。」
說完,在眾人死寂般的注視下,她將那緻命的針尖,緩緩推入了自己的左臂內側靜脈。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彷彿凝固了。
五分鐘過去,林晚星的臉色開始發白。
十分鐘過去,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十五分鐘過去,注射點周圍的皮膚開始浮現出一片詭異的青紫色,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臂蔓延。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林……林醫生……」小柳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死死盯著手錶和記錄本。
「別分心。」林晚星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對正在熬藥的人指揮道,「火候!注意火候!雪蓮不能久煎!」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走在生死邊緣的鋼絲上。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就在倒計時即將走向三十分鐘的最後一刻,她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一口帶著腥甜的黑血咳了出來。
小柳失聲尖叫,衝上去就要扶她,卻被她擡手擋住。
「脈搏……」林晚星虛弱地吐出兩個字。
小柳顫抖著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隨即驚喜地大喊:「回來了!脈搏回升了!林醫生,你的脈搏開始有力了!」
毒素反應,被她親手配製的解藥遏制住了!
林晚星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去,臉上綻開一個蒼白卻燦爛的笑容:「……成了。快,給所有人灌藥,用溫水和毛巾熱敷四肢,促進血液循環和毒素代謝。」
小柳哭著點頭,轉身去分葯,巨大的壓力讓她忍不住跑到牆角乾嘔起來,吐完又立刻回來,繼續精準地執行每一個指令。
天光微亮,雨絲飄落。
病房裡,終於有第一個病人悠悠轉醒,發出了第一聲虛弱的呻吟。
成功了!
林晚星靠在牆角,筋疲力盡地喘息著,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向窗外那口惹出滔天大禍的古井,雨水打在井沿,濺起細小的水花。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井沿邊的渾濁積水中,漂浮著一隻死去的青蛙——腹部朝天,四肢僵硬地伸展著,正是典型的中毒死狀。
一個念頭閃電般擊中她!
她不顧身體的虛弱,掙紮著站起來,衝進雨中。
她抓起旁邊一根閑置的木棍,伸進井裡,小心翼翼地撥開井壁上的淤泥和青苔。
棍尖傳來異樣的觸感。
她用力一挑,一團濕漉漉、黑乎乎的東西從井壁的縫隙裡被撬了出來,掉在泥水裡。
那是一團被浸透了藥粉的棉布!
因為井水浸泡,上面的標籤已經腐蝕得模糊不清,但借著晨曦的微光,林晚星依稀能辨認出那殘留的纖維材質和獨特的包裝邊緣——與她之前查抄銷毀的那批YS07B問題藥品的包裝,一模一樣!
他們銷毀了藥品,卻留下了毒粉!
他們算準了自己會查封這批葯,所以提前做了手腳,要用一場更大的災難,將所有的罪責都扣在她的頭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晚星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中燃起滔天怒火。
她迅速找來一個密封袋,用木棍小心地將那團緻命的棉布裝了進去,封好。
她站起身,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臉上,卻澆不滅她眼中的火焰。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物證,聲音輕得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帶著刺骨的寒意:「想讓我背上這口黑鍋……很好。那就讓這口井,把你們所有人的名字,都給我一個一個地衝出來!」
窗外的雨勢越來越急,彷彿要將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罪證都沖刷乾淨。
林晚星緊緊攥著那個密封袋,轉身望向葯谷外那片被風雨籠罩的漆黑群山。
這份證據,比葯谷裡任何人的性命都更重要,它是一把能夠刺穿所有陰謀的利劍。
它絕不能留在谷裡,絕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它必須在天亮之前,送到一個絕對安全、絕對權威的地方。
她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唯一可以託付此事的、絕對可靠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