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把生死寫在了調度表上
晨光艱難地撕開厚重雲層,金色的微曦灑落,卻絲毫無法溫暖被洪水浸泡了一夜的土地。
指揮所內,短暫的寧靜被一聲急促的報告徹底撕碎。
「報告!三號橋涵洞嚴重堵塞!上遊水位正在回漲!」
楊參謀臉色煞白,快步衝到林晚星面前,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知青點西側的積水已經漲到了一米五!那裡的地勢最低,一旦被淹,所有人都出不來了!」
林晚星猛地轉身,淩厲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巨大的電子地形圖上。
三號橋,那是通往安全高地的最後一道咽喉,是所有撤離路線的終點。
那裡一旦被堵死,數千名已經被轉移到臨時安置點的群眾,將瞬間被回灌的洪水圍成一座絕望的孤島!
「嗡——」對講機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音,林晚星的聲音冷靜得像淬了冰:「所有作戰單位注意,通知所有可用人力,十分鐘內,在三號橋東側集結破障組!重複,十分鐘!」
命令下達,陸擎蒼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反應。
他抓起另一部軍用電話,聲音沉穩有力:「偵察連!攜帶定向爆破炸藥,立刻前往三號橋!給我把那個該死的涵洞炸開!」
然而,指令傳達下去,卻如石沉大海。
幾分鐘後,偵察連長焦急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報告首長,車輛調度室那邊出了問題!周副指揮的秘書說所有重型卡車都在緊急檢修,鑰匙找不到了!」
又是周志遠!
這個陰魂不散的傢夥!
陸擎蒼的眼底瞬間湧起駭人的殺意。
他知道,這是周志遠最後的反撲,用拖延戰術,用無數群眾的生命來賭他陸擎蒼會因為指揮失當而被問責。
「我們等不起!」林晚星一把奪過楊參謀手中的車鑰匙,眼神決絕地環視著指揮所內那些臉上寫滿驚惶與無措的民兵,「開不了軍車,我們就用拖拉機!沒有專業設備,我們就用手挖!現在,每個人都是戰士!」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
眾人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數分鐘後,十幾台轟鳴的農用拖拉機被緊急徵用,改裝成了簡易的運輸車。
林晚星看向隊伍中一位年過半百、皮膚黝黑的老人:「馬大爺,您是老獸醫,這一片的田埂小路您最熟,您帶隊,繞開主路,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把人帶到三號橋!」
老馬獸醫挺直了腰桿,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亮得驚人:「林指揮,您放心!閉著眼睛都丟不了!」
泥濘的田埂上,一支由拖拉機和民兵組成的奇特隊伍,如同一條土黃色的長龍,繞過了被蓄意堵塞的交通要道,奇迹般地出現在了三號橋的作業現場。
暴雨如注,渾濁的洪水夾雜著樹枝和雜物,瘋狂衝擊著堵塞的涵洞。
破障作業在極其艱難的環境下展開。
就在這時,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雨幕!
「塌方了!小張被砸到了!」
一名年輕的士兵被一塊滑落的巨石砸中了左腿,倒在泥水之中。
鮮血瞬間從他大腿內側噴湧而出,染紅了周圍的泥漿。
是股動脈破裂!
「都讓開!」林晚星嘶吼著撲了過去,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裡。
她一把撕下自己作戰服的袖子,在傷口上方用力勒緊,又從急救包裡抓出紗布,死死壓住出血點。
「快!真空夾闆!」
她的雙手沾滿了泥漿與鮮血,卻穩定得像焊在傷者身上一般。
她一邊進行著教科書級的加壓包紮,一邊對著旁邊嚇呆了的衛生員和民兵低吼:「看清楚我的手法!用膝蓋頂住止血帶的絞棍!壓住動脈搏動點!記住這個流程!以後,你們也要用它去救別人的命!」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她蒼白的臉頰,但她的眼神卻燃燒著一團火。
這一幕,被隨隊的記者小陳用鏡頭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快門聲中,那雙在泥濘中穩如磐石的手,成了風雨飄搖中最震撼人心的特寫。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軍區指揮中心,一封措辭嚴厲的密電發送到了陸擎蒼的臨時指揮終端上。
電文直指核心,毫不留情——上級部門正在嚴肅質疑他「越權接管地方防汛指揮」的行為,要求他立刻提交一份完整的行動報告,解釋所有決策的緣由和依據!
陸擎蒼面無表情地看完,拿起通訊器,隻回了九個字:「等洪水退了,我親自寫。」
說完,他直接下令:「通訊班,切斷所有非緊急通訊頻道,給我把全部算力都用在保障前線指令暢通上!」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楊參謀低聲耳語,聲音冷得像冰:「派人給我盯死了周志遠,他不會就這麼認輸。我懷疑,他還有後手。」
就在陸擎蒼布置後手,三號橋的清障工作也接近尾聲之際,指揮所內,最頂級的紅色警報毫無徵兆地尖嘯起來!
上遊水文監測站傳來了最壞的消息——因連續暴雨和地質結構鬆動,主壩上遊五公裡處的一座山體出現了巨大的裂縫,隨時可能發生大規模滑坡!
一旦滑坡體沖入河道,將瞬間形成一個巨大的堰塞湖。
而這個堰塞湖一旦潰決,那毀天滅地的衝擊力,將是現在洪峰流量的數十倍!
足以將整個大壩連同下遊的一切都從地圖上抹去!
指揮所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血色都在一瞬間褪盡。
絕境!這是真正的絕境!
林晚星的目光死死釘在沙盤模型上,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氣象雲圖、水文數據、地形模型在她腦中瘋狂組合、推演。
三秒後,她猛地擡頭,指向沙盤上兩處早已廢棄的舊河道。
「預洩分流!」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瘋狂的決斷,「不等滑坡發生,我們現在就主動打開這兩條廢棄的排洪渠!把主壩的水位提前降下來,為可能到來的堰塞湖潰決預留出庫容!用空間換時間!」
一旁頭髮花白的老梁工倒吸一口涼氣,渾濁的眼中爆出一絲精光:「丫頭,你這是在賭命!這兩條渠都幾十年沒用了,淤塞嚴重,萬一清不開,或者引發新的決口……」他頓了頓,拳頭卻猛地砸在桌上,「但……這他娘的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方案以前所未聞的速度被批準。
施工隊和突擊隊像兩把尖刀,同時撲向了兩條廢棄的舊渠。
林晚星不顧眾人勸阻,親自帶著一隊人,前往地勢最險峻、情況最不明的東側渠口進行現場勘察。
她踩著濕滑陡峭的岩壁,摸索著前行,腳下的水流咆哮著,彷彿隨時要將人吞噬。
突然,她腳下一塊被水流掏空的岩石瞬間崩裂,整個人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直直地朝著下方深不見底的湍急水流滑去!
「晚星!」
一聲驚雷般的怒吼炸響,一道身影以超越人體極限的速度從側面飛撲而來。
在林晚星墜落的最後一刻,一隻有力的大手如鐵鉗般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猛地向後一拽。
林晚星重重地撞進一個堅實而滾燙的懷抱,劇烈地喘息著,鼻腔裡滿是屬於陸擎蒼的、混合著硝煙與雨水的凜冽氣息。
「我說了會陪著你,不是來看你拚命的!」陸擎蒼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後怕,雙臂將她箍得死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她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緩緩擡起頭,望著頭頂那片如同惡魔之口的翻滾烏雲,輕聲卻無比清晰地說道:「可如果我不去,這筆玩命的賬,誰來算?」
遠處,被這驚魂一幕嚇得幾乎停止呼吸的記者小陳,下意識地按下了快門。
照片定格的瞬間,滔天的濁浪構成背景,兩個相擁的身影在毀天滅地的自然偉力面前渺小如豆,卻又像一根釘子,死死地楔在了這片即將崩塌的天地之間。
他們的腳下,是奔流不息的洩洪口,他們的身後,是萬家燈火的沉沉希冀。
而他們看不見的是,在更遠處的壩體之上,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細微裂痕,正在水壓的無聲嘶吼中,緩緩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