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席點醒夢中人
劉翠娥來了精神,立刻取下那塊寶貝似的臘肉,拿到廚房裡忙活起來。
蘇晴晴也跟著走進去,幫著燒火。
竈膛裡,火焰「噼啪」作響,映紅了蘇晴晴的臉,她一邊添著柴火,一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這個簡陋的廚房。
「晴晴,你看這肉,肥瘦正好!」
劉翠娥用刀小心地將臘肉片成薄片,每一刀下去,都帶著珍惜。
竈膛裡的火光映著她滿是笑意的臉,心情極好地跟女兒念叨,「等吃了飯,娘就把你買的那塊藍帆布拿出來,給你和你兩個哥哥做身耐穿的衣裳,你買的布多,肯定夠了。」
蘇晴晴往竈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看著火苗舔舐著鍋底,暖意融融。
她笑著說:「娘,你和爹也做一套唄,那塊布結實,爹出海穿正好能擋風。要是不夠,咱們再去供銷社買點,你們兩個都多久沒穿過新衣服了。」
「我和你爹這身還好好的,夠穿,不用浪費那個錢和布票。」
劉翠娥頭也不擡地拒絕,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好東西永遠先緊著孩子。
蘇晴晴也不跟她爭辯,話鋒一轉,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娘,上次大哥看的那個姑娘,人怎麼樣,實在不?」
劉翠娥切肉的手頓了一下。
她擡起頭,臉上的喜悅褪去了一些,化為一絲複雜的愁緒。
她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人倒是好人,是鄰村的,叫林巧,跟你大哥一樣,都是實在性子,手腳也勤快。就是她那個娘……」
劉翠娥撇了撇嘴,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滿:「她娘是個厲害的,眼睛長在頭頂上。話裡話外,嫌棄咱們家窮,住的屋子破,連條像樣的漁船都沒有。之前托媒人去問,就一直拖著,說要再看看,再看看,不就是想給巧丫頭找個更有錢的嘛!」
說到這裡,劉翠娥又忍不住挺直了腰桿,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揚眉吐氣的味道。
「哼,現在不一樣了!部隊和縣裡都給咱們晴晴送了錦旗和獎金,這事兒傳出去,看誰還敢小瞧咱們家!」
蘇晴晴靜靜地聽著,心裡已經有了數。
在這個年代,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主流,女方家長的態度至關重要。
「那他們家提了什麼要求嗎?」蘇晴晴追問。
「還能有什麼。」
劉翠娥拿起菜刀,卻沒心思再切,隻是在砧闆上輕輕磕著,「媒人透了話,說是要『三轉一響』裡頭,至少有一樣。手錶、自行車、縫紉機,這三樣裡得有一件,不然就免談。」
「三轉一響」是這個時代結婚的最高標準了。
別說在這缺水少糧的島上,就是在富裕的大陸城市,能湊齊的人家也是鳳毛麟角。
劉翠娥的臉上又浮現出愁容:「之前你爹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了,還差得遠呢。現在雖然有了這三百塊錢,可要買那些東西,還是不夠,而且還要票,咱們哪有那些工業券。」
她說著說著,又洩了氣,剛剛因為巨款燃起的希望,在現實面前又變得忽明忽暗。
「那姑娘對大哥什麼態度,對她家裡人什麼態度,娘,得讓大哥去打聽清楚。」
蘇晴晴往竈膛裡又添了一根柴,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了劉翠娥的耳朵裡。
「要是這姑娘對她娘言聽計從,什麼都聽她娘的,我看這門親事就算了。不然以後咱們家的東西,都得讓她搬回娘家去。都說娶妻娶賢,一個好的兒媳婦,能旺三代人呢。」
劉翠娥切肉的動作徹底停住了,她拿著菜刀,錯愕地回頭看著女兒,彷彿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你這丫頭,說的什麼渾話。人家姑娘孝順爹娘,難道不是好事嗎?」
在她樸素的觀念裡,孝順可是頂頂好的品德,怎麼到了女兒嘴裡,倒成了個問題。
「孝順當然是好事了。」
蘇晴晴往竈膛裡撥了撥火,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母親,「就是……我聽您說林家嬸子那麼厲害,我就有點擔心。要是林巧姐什麼都聽她娘的,那以後嫁過來,萬一她娘讓她從咱們家拿東西補貼娘家,她會不會為難?會不會跟大哥鬧?」
蘇晴晴把柴火棍在竈膛裡撥了撥,讓火燒得更旺些。
「她娘今天要縫紉機,她會不會就來跟大哥磨,跟您要?她娘明天又看上了誰家的自行車,她是不是也要哭著鬧著,逼大哥去想辦法?咱們家是娶媳婦,不是請個祖宗回來,更不是娶個填不滿的窟窿回來。」
這一番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剖開了劉翠娥之前從未想過的層面。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隻覺得女兒說的那個畫面,真實得可怕。
是啊,那個林巧的娘,可不就是那樣的人!要是真娶了個耳根子軟的兒媳婦進門,那以後家裡這點東西,還不是任由親家母予取予求?
劉翠娥的臉色變了又變,手裡的菜刀「當」的一聲落在砧闆上。
她臉上的愁容,比剛才更深了,卻不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人。
「我……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
她喃喃自語,那股子揚眉吐氣的勁頭,徹底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廚房門口的光。
蘇大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那裡,他那張沉默寡言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眉頭卻微微皺著,顯然已經聽了許久。
他沒立刻說話,而是從兜裡摸出煙袋,裝上煙絲,低頭點了半天火,才悶悶地抽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晴晴說的這個……有點道理。」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沉,「我想起鄰村的老李家,他家兒媳婦就是個耳朵軟的,三天兩頭被娘家掏空,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翠娥,這事不能急,得像晴晴說的,先看清楚人再說。」
有了丈夫這句話,劉翠娥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小闆凳上,拿起圍裙擦了擦眼角。
「你們父女倆說的都對,是我老婆子糊塗了。光想著錢夠不夠,壓根就沒去想,這人到底對不對。」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懊惱不已,「那……這事可怎麼打聽啊?總不能直接跑去問人家姑娘吧?」
「這事簡單,你就去找她們家不對付的人家,一問一個準。」
蘇晴晴往竈膛裡添了最後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翠娥正陷在愁緒裡,聽到這話猛地一愣,擡起頭來。
「啊?找人家的對頭?這,這不好吧?」
她下意識地擺著手,滿臉為難,「背後打聽人家的事,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家的名聲……」
「娘,這不是背後打聽。」
蘇晴晴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扶著她的肩膀讓她重新坐好,「咱們是正大光明地為了大哥的終身大事著想。你想想,跟林家關係好的人,肯定隻會撿好聽的說,把林巧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可跟她們家有過節的人呢,才懶得替她們家遮掩。」
蘇晴晴頓了頓,看著母親和不知何時又站回門口的父親,繼續分析道:「咱們也不是非要聽人說壞話,就是想聽幾句實話。看看那姑娘在家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看看她那個厲害的娘,在鄰裡之間又是個什麼口碑。這總比稀裡糊塗把人娶進門,將來一家子都跟著過不安生日子要強吧?」
她這番話,說得不急不緩,卻像一把小鎚子,一錘一錘全都敲在了劉翠娥和蘇大海的心坎上。
一直沉默的蘇大海,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他覺得女兒這法子,雖然聽著不那麼光彩,卻像一把鋒利的魚刀,能一下子就切到骨頭裡去,最是直接有效。
劉翠翠還在猶豫,她搓著圍裙,小聲嘟囔:「可,可這村裡村外的,誰家跟誰家沒點雞毛蒜皮的小矛盾,我上哪去找那個最準的?」
「娘,您是村裡的人情通,比我懂得多。」
蘇晴晴笑著給她出主意,「您想啊,要不……您去跟林家田挨著田的嬸子聊聊?就說咱們家現在條件好了,想給大哥說親,問問林家姑娘怎麼樣。她們天天低頭不見擡頭見的,肯定知道得多。您就當拉家常,聽聽她們怎麼說不就行了?」
她學著村裡婦人聊天的樣子,惟妙惟肖地說道:「你就先誇,把林家姑娘往死裡誇,說她長得俊,手腳勤快,誰家娶了是有福氣。然後你就嘆口氣,假裝發愁,說『就是不知道這姑娘在家裡,是不是也這麼聽話孝順,她娘說一,她敢不敢說二』。娘,你信我,隻要那家人跟林家有過節,你這話一出口,都不用你再問,她們家能把林家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全都給你倒出來。」
劉翠娥聽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巴掌拍在女兒的背上。
「你這鬼丫頭,這心眼子都從哪兒學來的!跟個成了精的小狐狸似的!」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她臉上的愁雲已經散得一乾二淨,心裡亮堂得跟什麼似的。
「就這麼辦!」
蘇大海終於開了金口,一錘定音。
他看著妻子,沉聲吩咐道,「翠娥,這事你下午就去辦。嘴巴放甜點,手腳麻利點,別讓人看出你是特意打聽去的。」
「哎,我曉得了!」
劉翠娥應得乾脆利落,整個人都重新煥發了精神。
一場關於未來兒媳婦的家庭危機,就在這小小的廚房裡,被蘇晴晴幾句話輕易化解。
午飯時,香噴噴的臘肉燉白菜和鬆軟的二合面饅頭擺上了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雖然不像之前那般狂喜,卻多了一種沉澱下來的踏實和安穩。
劉翠娥一個勁地往女兒碗裡夾肥瘦相間的臘肉,蘇大海則默默地啃著饅頭,時不時地掃過牆上那面耀眼的錦旗,嘴角總會不自覺地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吃過飯,蘇晴晴借口有些困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