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從此兩不相幹
「我這種女人?」
蘇晴晴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聲音也冷了下來。
「曹小軍,在你眼裡,我是哪種女人?」
她往前逼近一步,毫不退讓地迎上他那幾乎要噴火的臉。
「是那個除了吃就是睡,一無是處的胖子?」
「還是那個隻會哭鬧撒潑,讓你在戰友面前擡不起頭的瘋子?」
「難道不是嗎!」曹小軍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壓抑了一天一夜的火氣轟然炸開。
「是。」
蘇晴晴竟然乾脆地點頭認了。
這一下,反倒讓曹小軍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噎死在了喉嚨裡。
蘇晴晴看著他那副錯愕又憋屈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曹大營長,我們守備師最年輕有為的軍官,連我這種你眼裡的廢物都看不透,你是不是比廢物還瞎?」
「你!」曹小軍血氣上湧,猛地揚起了手。
「曹營長!」
一聲冰冷的喝止從樓梯下方傳來。
警衛員小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兒,手按在腰間的皮帶上,整個人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死死地盯著曹小軍揚起的手臂。
「請注意你的言行!蘇晴晴同志是部隊的功臣,受組織保護!」
曹小軍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能感覺到樓道裡那個辦事員投來的窺探,那視線爬滿他的後背,又癢又痛。
他緩緩放下手,額角青筋暴跳。
蘇晴晴壓根沒看小張,她的注意力始終都在曹小軍的臉上。
「怎麼?想打我?」
「打了以後呢?是能讓你這個營長當得更穩,還是能讓你心裡的屈辱少一分?」
她說完,懶得再多費唇舌,轉身就走。
「站住!」
曹小軍從後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細,隔著一層布料,他都能感覺到那驚人的熱度,燙得他指尖一顫。
蘇晴晴猛地甩開他的手,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她退後一步,終於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曹小軍,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舉起那張離婚證,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從現在起,你我之間,男婚女嫁,各不相幹。你再碰我一下,就叫耍流氓。」
曹小軍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死死地盯著她,喉結滾動,最終,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化作一句執拗的追問:「告訴我,你到底做了什麼。」
他必須知道。
他要知道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
蘇晴晴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殘留的最後一絲屬於軍人的驕傲,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她搖了搖頭。
「你沒錯。」
她輕輕開口,說出的話卻比任何指責都更加殘忍。
「你隻是,從沒想過要真正看我一眼。」
她頓了頓,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樓道盡頭那片明亮的天光。
「在你眼裡,我是個麻煩,是個污點。你厭惡我,鄙夷我,恨不得我從你的世界裡消失。現在,我如你所願了。」
她轉回頭,重新對上他的臉,聲音清澈又冰冷。
「曹小軍,你沒有錯。錯的是我,錯在過去的我,竟然會看上你。」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曹小軍的心臟,然後狠狠一攪。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反駁,想怒吼,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變成灼人的痛。
是啊,他何曾看過她一眼?
他看到的,永遠是那個讓他丟臉的肥婆,那個撒潑打滾的瘋子,那個他婚姻裡的恥辱柱。
他從未想過,在那層厚厚的脂肪和令人厭惡的表象之下,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蘇晴晴同志,曹營長。」
警衛員小張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來,不帶一絲情緒,卻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蘇晴晴對著小張點了點頭,再也沒看曹小軍一眼,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下樓梯。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每一步都充滿了生機和力量。
曹小軍靠著牆,看著她毫不留戀地離開,看著警衛員恭敬地為她拉開車門。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輸了。
輸得不明不白,輸得徹徹底底。
他慢慢地直起身,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和蘇晴晴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卻遠得像是隔著萬水千山。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蘇晴晴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熟悉的景物飛速倒退。
她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回去第一件事,就讓爹去供銷社問問,看能不能買到一台縫紉機。娘的手巧,有了縫紉機,不僅能給家裡做新衣裳,說不定還能接點零活,賺點零花錢。
還有爹,他那雙老寒腿,雖然被丹藥治好了大半,但還是得好好養著。得想辦法給他弄點好酒,再配上藥材,做成藥酒,每天喝一點活血。
她的未來,正徐徐展開。
而曹小軍的腦子裡,卻是一片混沌。
他反覆咀嚼著蘇晴晴最後那句話,「錯在過去的我,竟然會看上你」。
那句話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點刺痛讓他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吉普車在漁光村村口停下。
「謝謝你,小張同志。」
蘇晴晴率先下車,對著警衛員道了謝。
村口,蘇大海和劉翠娥正焦急地等在那裡,看到女兒下車,兩人立刻迎了上來。
「晴晴!」
劉翠娥一把抓住女兒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見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曹小軍也跟著下了車。
他看著蘇晴晴被父母護在中間,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隻覺得無比刺眼。
蘇晴晴轉過身,看向他,平靜地開口:「曹營長。」
連一句再見都懶得說。
說完,她挽著母親的胳膊,轉身就走。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響亮的爆竹聲,毫無預兆地在村口炸響!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蘇大海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掛長長的鞭炮,點燃了引線。
火光四濺,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震耳欲聾的聲響瞬間傳遍了整個漁光村,驚得海邊的水鳥撲稜稜飛起一大片。
早起趕海的村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紛紛探出頭來,朝著村口指指點點。
曹小軍被這爆炸聲震得腦子嗡嗡作響。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親手點燃鞭炮的男人,那個他曾經叫過「爹」的男人,此刻正一臉痛快地看著他,臉上全是挑釁和決裂。
在漫天飛揚的紅色紙屑和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蘇晴晴回過頭,沖著他,綻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恨,沒有怨,隻有如釋重負的解脫和無限的暢快。
吉普車發動了。
曹小軍僵硬地轉身上車,車子掉頭,帶著他,和他那張可笑的離婚證,狼狽地駛離了漁光村。
透過後視鏡,他看到蘇晴晴一家三口,被那喜慶的紅色和喧鬧的聲響包圍著,像一幅他永遠也擠不進去的畫。
而他,是那個被徹底驅逐出畫外的人。
胸口那塊巨石,終於轟然碎裂,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片,紮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曹小軍,親手終結了這段荒唐婚姻。
可為什麼,輸的偏偏是他?
功臣……
她到底立了什麼功?
賀參謀長那句「她一個人,頂你一個營」的話,再次浮現在他腦海。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屈辱和瘋狂的好奇,從他心底最深處滋生出來。
他一定要搞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