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寶貝
「到!」
賀嚴的身體猛地一綳,條件反射般挺直了胸膛。
「你現在,立刻,帶警衛員去我家!」周師長語速快得幾乎咬在一起,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書房西牆,從下往上數第三塊磚,敲開!裡面的鐵盒子,是金條!還有卧室,衣櫃最底下那個樟木箱子,我愛人的首飾,那幾幅破字畫,全都拿來!一件不留!」
「是!」
賀嚴一個字都沒多問,立正敬禮,轉身的動作帶起一陣風,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看著賀嚴消失的背影,蘇晴提著的那口氣,總算能稍稍喘一下。
最難的一關,總算過去了。
她轉過頭,卻對上周師長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有感激,有決斷,更有孤注一擲的瘋狂。
「蘇晴同志。」周師長嘴唇翕動,聲音沙啞,「大恩……」
「周叔,您別說這個。」蘇晴打斷了他,「我隻是傳個話。真正做決定,擔下這一切的,是您。」
周師長沉默了。
他轉回去,看著病床上沒有一絲生氣的孫子,眼神裡的掙紮和痛苦瞬間被一種淬火後的堅定所取代。
「隻要能換他一個機會,別說那些黃白之物,就是要我這條老命,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這句話,狠狠撞在蘇晴心口。
她知道,這位老人已經選了。
他選了那百分之六十五的生機,也準備好了,用整個身家性命去迎接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萬丈深淵。
「周叔,」蘇晴壓下心頭的翻湧,「您放心,我們一起想辦法。」
「我們」這兩個字,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周師長那一直緊繃如鐵的脊背,在那一刻,有了一絲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鬆弛。
他猛地轉回頭,死死地看著蘇晴。那眼神裡沒有請求,隻有一種將後背完全交付的信任。蘇晴的心臟像是被那道目光攥住了,呼吸一滯。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才沒有在那份如山嶽般沉重的託付下退縮。
周師長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濕潤,卻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是院長和主任醫師,他們一直守在外面,看裡面的氣氛似乎不再那麼劍拔弩張,才敢探頭進來。
「師長,參謀長他……」
「他有緊急任務。」周師長揮了揮手,臉上的情緒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又變回了那個威嚴的一師之長,「這裡沒你們的事了,都出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
「是。」
兩人不敢多問,立刻躬身退了出去,還體貼地從外面帶上了門。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隻剩下蘇晴,周師長,床上無知無覺的周北辰,還有一道影子般,始終守在蘇晴身後半步距離的高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從周北辰身上燃掉一寸生命。
周師長就那麼站在床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蘇晴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外面操場上,戰士們訓練的口號聲震天響,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窗內窗外,兩個世界。
她的腦子卻在飛速盤算。
黃金怎麼估價?那些古董字畫,系統認不認?一萬一千五百塊,周師長的這些東西,到底夠不夠?
萬一不夠,差額又去哪裡補?
所有的壓力,最終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這重量,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她不再是那個隔著屏幕,對虛擬數據負責的主播蘇晴晴。
她此刻的每一個決定,都牽動著一個英雄的晚年,一個年輕戰士的生死。
這場賭局,她必須贏。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外,響起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
賀嚴回來了。
蘇晴和周師長同時轉身,死死盯住房門。
門被猛地推開,賀嚴的身影出現。
他的軍裝上沾著牆灰,額頭上全是汗,但整個人卻亢奮得嚇人。
他身後,跟著兩名警衛員,一人雙手捧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盒,上面還掛著濕潤的泥土。另一人則抱著一個用藍布包裹的樟木箱。
「老周!」賀嚴的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激動,「東西,都拿來了!」
警衛員的腳步聲沉重而壓抑,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放下。」
周師長的聲音幹得像砂紙。
「咚!」
鐵盒放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讓房間裡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狠狠一跳。
賀嚴揮了揮手,兩名警衛員立刻敬禮,轉身退出病房,從外面將門輕輕帶上。
房間裡,隻剩下最後的四個人。
周師長緩緩蹲下身。
他的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噠」聲,那挺拔了一輩子的脊樑,在這一刻無法抑制地彎了下去。
那雙握過槍,指揮過千軍萬馬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他的手指落在冰冷的鐵盒上,那不是撫摸,而是用指關節在銹跡斑斑的表面一寸寸地按壓,彷彿在確認一塊墓碑的輪廓。
賀嚴站在一旁,眼圈通紅,猛地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他知道那盒子裡是什麼,那是周家幾代人用命換來的根基,是老首長父親在戰火中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
周師長沒有找鑰匙。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用了半輩子的軍用匕首,將刀尖插進鐵盒的縫隙,手臂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撬。
「嘣!」一聲沉悶又尖銳的金屬斷裂聲,在死寂的病房裡炸響,盒蓋被一股蠻力崩開了半寸。
幾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靜靜躺在裡面。
周師長伸出手,一層層剝開那浸透了歲月和油漬的紙包。
一塊色澤暗沉,形狀極不規整的黃金,出現在眾人面前。
不是標準的金條,是老輩子人嘴裡的「大黃魚」和「小黃魚」。
一共三塊大的,五塊小的。
他將它們一一取出,像清點最後的兵馬一樣,整齊地擺在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又轉向那個樟木箱。
箱蓋打開,一股更濃郁的,屬於舊時光的氣味撲面而來。
最上面是一對用紅綢包裹的玉鐲,通體翠綠,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依舊泛著溫潤的光。
下面,是幾支金簪、一個累絲嵌寶的點翠頭面,還有幾幅捲起來的字畫。
周師長拿起那對玉鐲,摩挲了許久,那是他過世妻子唯一的嫁妝。
他將所有東西,一件不留地全部取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幾塊黃金旁邊。
這些在和平年代足以讓任何家庭引以為傲的傳家之寶,此刻成了一場無聲的獻祭,被攤開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著未知的審判。
周師長做完這一切,緩緩擡起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蘇晴,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個字。賀嚴也屏住了呼吸,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整個病房,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地上那些黃金玉器,在燈光下泛著冰冷而刺眼的光。
所有的希望與絕望,都凝固在周師長那無聲的眼神裡,筆直地壓向蘇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