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獻策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晴晴捧著水杯,看著老支書雷厲風行地處理完一切,心裡對他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針。
「支書伯伯。」蘇晴晴放下杯子,輕聲開口,「梁峰的事剛出,現在又抓了一個帶槍的。我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蘇長友重新坐下,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你說的對,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你現在是他們的眼中釘。」
「所以。」蘇晴晴擡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想,在這些特務被徹底揪出來之前,我待在部隊裡,會不會更安全一點?」
蘇長友眉頭一挑:「去部隊?你怎麼去?你跟曹小軍已經……」
蘇晴晴捧著溫熱的搪瓷缸,強行壓下指尖不易察覺的輕顫。
剛才那雷霆一擊的後勁還在,她的後心仍一陣陣發虛,但她的神情裡,那份驚慌已被一種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我和曹小軍是離了。」她迎著蘇長友探究的打量,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可我跟部隊沒斷了聯繫。」
蘇長友的眉毛微微一動,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也沒啥。」蘇晴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的情緒,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又透著一絲底氣,「上次我去部隊,賀參謀長不是讓我幫忙畫了張圖紙嗎?就是咱們村那個攜帶型地質水文探測儀的。我想著,我畢竟也算是為部隊的技術攻關出過一點力,現在遇到了危險,去部隊暫住幾天避避風頭,於情於理,賀參謀長應該不會把我往外推吧?」
這番話,半真半假。
圖紙是真的,人情也是真的,但她把一切都歸結於此,聽起來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蘇長友盯著她,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又被更深的感慨所取代。
他想起了趙衛國那個團長專門打來的電話,想起了那張讓軍方都如獲至寶的圖紙。
原來根子在這兒。
這丫頭不是憑空胡鬧,她手裡捏著實實在在的底牌。
他沒有再追問細節,隻是緩緩點了點頭,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這丫頭,每一步都走得穩,想得遠。
「好,這事,我去跟部隊說。」蘇長友一錘定音,算是認可了她的第一步計劃。
「而且,支書伯伯。」蘇晴晴見他答應,立刻趁熱打鐵,「光我一個人安全了沒用。咱們村現在就是個明晃晃的靶子,千日防賊,總有疏漏的時候。」
蘇長友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他知道,這丫頭的「正餐」現在才要端上來。
「支書伯伯,我在想一件事。」蘇晴晴的語速放緩,眉頭微蹙,「這個老陳頭,常年在紅旗村那一帶活動,咱們這兒出了事,他們村現在恐怕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心裡肯定比我們還緊張。我聽說,您跟紅旗村的錢老根支書是老交情了?」
蘇長友的眼睛眯了起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跟紅旗村的錢老根,何止是關係不錯,那是年輕時一起扛過槍,後來又一起在海島上紮根幾十年的老夥計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村臉上無光,心裡也肯定憋著一股火。」蘇晴晴繼續分析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冷酷的清醒,「這個老陳頭,明面上是特務,可誰知道他暗地裡是不是還幹著別的勾當?比如,踩點的人販子?」
她看著蘇長友,神情亮得驚人:「所以,我們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他們,性質就不一樣了。明面上,我們是告訴他們,我們村警惕性高,抓了個可能是人販子團夥的探子,提醒他們也趕緊加強戒備,保護好自家的女人和孩子。這是幫他們,是鄰裡互助。」
蘇晴晴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
「暗地裡,錢老根支書是個明白人。他一聽咱們抓的人販子是帶槍的,心裡就有數了。這等於是咱們給了他一個梯子,讓他能順著台階下來,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讓他們以『嚴打人販子、保衛家園』的名義,把全村動員起來。咱們兩個村子,聯合起來搞防務,把這張網織得更大,更密。這樣一來,既能讓他們村出了力,堵上別人的嘴,又能把我們真正的防線擴大出去,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真老鼠一窩端了!這才是軍民合作,才能共贏嘛!」
「戴罪立功……」蘇長友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渾濁的老眼裡那點驚嘆慢慢沉澱,變成了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沒有拍大腿,也沒有激動地站起來,隻是用一種全新的、審視的姿態,死死地盯著蘇晴晴。
那感覺,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晚輩,又像是在看一個讓他感到陌生的、深不可測的對手。
「你這丫頭的腦子,是真快。」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但是,這個法子太大膽了,也太危險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布滿老繭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由我們村去給紅旗村遞話,告訴他們怎麼『戴罪立功』?晴晴,這不是鄰裡互助,這是我們在替上級做決定,是越權。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岔子,或者被有心人捅出去,我們漁光村,尤其是你,就會從功臣變成那個挑動是非、自作主張的罪人。」
蘇晴晴的心猛地一沉,她隻想著如何破局,卻忽略了這個年代最看重的「程序」和「紀律」。
「那……我們怎麼辦?」
「這件事,不能由我們漁光村來出頭。」蘇長友一字一頓,神情變得銳利,「你的計策是好的,但執行的人,不能是我們。」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猛地停下,彷彿下定了決心。
「我馬上親自去一趟師部!」他回頭看著蘇晴晴,語氣不容置疑,「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包括你怎麼發現疑點、怎麼制服特務,還有你這個『聯合紅旗村,戴罪立功』的計策,原原本本地向賀參謀長和部隊首長彙報!」
他走到蘇晴晴面前,一雙大手按在桌子上,聲音壓得極低:「讓部隊和縣委,以組織的名義,去跟紅旗村交涉。由他們來布局,來織這張網。這才是名正言順,公事公辦!這樣一來,既能把你的功勞實實在在地記在檔案裡,又能最大程度地把你從這個漩渦中心摘出來,明白嗎?」
這才是真正的老謀深算,既要辦事,又要保人。
蘇長友看著她,那裡面有讚許,有驚嘆,更有如釋重負的決斷。
「晴晴,你準備一下,跟我一起去師部!當面把事情說清楚,部隊那邊也好安排你的安全問題。」
聽老支書做出了安排,蘇晴晴立刻轉向門口還愣著的李大栓,聲音恢復了鎮定,帶上了一絲利落。
「大拴叔,那就麻煩您跑一趟,去我家讓我媽給我收拾幾件換洗衣裳。我跟支書伯伯直接去師部,就不回去了,我怕路上不安全。」
李大栓還沉浸在「帶槍的特務」和「戴罪立功」的巨大信息量裡,腦子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聽到蘇晴晴直接給他派活,他下意識地就想擺出村長的架子,可話到嘴邊,對上的卻是蘇晴晴那雙清亮得有些嚇人的眼睛。
他一個激靈,把那點官威全咽了回去,忙不疊地點頭。
「哎,好,好!我這就去!」
「等等!」
蘇長友沉聲叫住了他。
李大栓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一動不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