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姐夫
杜仁美懵了。
他怎麼有點聽不懂呢?阿蠻跟江漓青天白日的親熱是有些不妥,但人家是正經夫妻啊,就算稍微出格了一點,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吧?
明珠跟她這個丫頭怎麼反應這麼大?
杜仁美看向杜若,「阿蠻,你……」
「爹,你不要怪責姐姐,姐姐也不想的!」
杜明珠截住了他的話頭,滿臉急切地求情,「姐姐從小長在鄉下,沒見過多少世面,如今稍微有長相周正些的男人蓄意接近,她自然會忍不住做出那等錯事來。」
說著,杜明珠又轉向了人群那邊,眼神精準地找到了王不就。
「姐夫。」她沖著王不就喚了一聲,態度誠懇,「我替我姐姐向你鄭重地道歉,隻求你看在爹的面子上,原諒姐姐的一時鬼迷心竅,千萬不要休了她!」
王不就僵住了,臉上的每根絡腮鬍都呈現出一副獃滯的狀態。
姐夫是什麼鬼?
自己前頭那個婆娘確實長在鄉下,也確實跟過路的貨郎跑了,但沒聽說她是杜大人的私生女啊。
「你認錯人了吧?誰是你姐夫?」王不就往後退了兩步,滿臉嫌棄。
杜明珠根本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還在一個勁的往下說:「姐夫,我知道因為姐姐的事,你對我們杜家不滿,也不願意承認這門親戚。但姐姐總歸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她如今也已經知錯了,求你原諒她這一回好不好?」
王不就:「……你有病吧?」
原先隻以為這個女人有毒,把弟妹害得破了相;現在看來不光有毒,腦子也病得不輕,說出來的話都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王不就聽不懂,其他人也都雲裡霧裡。
李縣令跟蘇宛君對視了一眼,夫妻倆一個混官場的,一個混內宅的,很快都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蘇宛君用帕子摁了摁嘴角,掩住了嘴邊的笑意。
杜家這位明珠小姐可真是有意思,明著替姐姐求情,實際上句句是殺招,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姐姐外面有野男人了,真夠缺德的。
可惜連人都搞錯了,想讓別人看她姐姐的笑話,隻怕最後被笑話的人,反倒是她自己吧……
蘇宛君也不急著點破,就這麼站在旁邊看戲。
杜明珠的娘姜氏卻不能置身事外,走上前握住了女兒的手腕,將她拽回身旁,沉聲問道:「珠兒,你在做什麼?」
姜氏跟杜明珠不一樣,她對鄭氏母女並不在意。
堂堂侯府之女,哪怕隻是個庶女,也根本不屑與一個鄉野村婦爭長短,太掉她的身價。
但女兒非要針對她們,姜氏也沒有阻止。
不過是兩隻螻蟻,死就死了,就當是給明珠博一個樂子。
隻不過有些事可以做,卻不能做到明面上,更不能以身試水,這是愚蠢的行為。
「跟娘回去。」姜氏拉著杜明珠就要走。
杜明珠卻不肯,還沒看到那個賤種的悲慘下場,她如何捨得走?
「娘,你別管了。」杜明珠用隻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道,「我自有分寸。」
她甩開姜氏的手,轉頭對著眾人懇求道:「還請各位三緘其口,不要把今日之事傳揚出去,給我姐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在場的眾人面色各異,相互跟自己旁邊的人嘀咕起來。
有搞不清狀況的,也有覺得好笑的。
「哦?我倒是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需要改過自新。」杜若是覺得又好笑又無語,「杜大小姐,麻煩你說清楚。」
蘇宛君莞爾一笑,「是啊明珠小姐,杜娘子哪裡做錯了嗎?」
連杜仁美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自己的女兒,「明珠,你究竟在搞什麼鬼啊?」
杜明珠愣住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大家的反應都這麼奇怪?
那賤種可是跟外男廝混啊,這還不叫錯?!
她疑惑地看向王不就,卻見他傻呵呵地站在一旁看熱鬧,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甚至還笑眯眯地對著那姘頭打手勢!
杜明珠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猛然回頭,就看到那雋朗清俊的姘頭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拉住了杜若的手!
杜明珠瞳孔地震:「……???」
「真是奇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蘇宛君又笑眯眯補了一把刀,「明珠小姐在這裡又是求情又是拜託的,可見你跟你姐姐感情甚好啊,怎麼連她的夫君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呢?」
吉郡王這會兒也跳了出來,哈哈笑道:「我說江漓啊,你這小姨子美則美矣,可惜眼睛不大好使,連你這個嫡親姐夫都能認錯,怕是得去看看大夫了。」
江漓神情淡然,「郡王說的是。」
又糾正道:「不過郡王有句話說錯了,她不是我的小姨子,我家娘子跟杜府沒有半點關係。」
他家娘子?杜若是他娘子?
難道他才是……江漓??
杜明珠眼前一黑,差點兒暈過去。
丫鬟夏荷趕緊扶住了她。
杜明珠倏然看向了夏荷,眼神森然,「你不是說去看過了麼?你不是說江漓長相醜陋,是個粗魯莽夫麼?」
「是,是啊小姐。」夏荷的眼珠子在框子裡不安地轉動著,「奴婢真的去看過了啊,奴婢也不知道為什麼……」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為了看清江漓長什麼樣子,她還特意找了個人去堤壩那邊試探,說有東西給江漓,出來的明明是那個傻大個呀。
想到得罪小姐的下場,夏荷突然間慌了。
「小姐,您饒了奴婢吧小姐,奴婢不能沒有手啊!」她噗通跪在了杜明珠的腳下,抓著杜明珠的裙角,哭得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求您再給奴婢一次改正的機會,奴婢保證,絕不會再有下次了…」
杜明珠怒極,一腳將她踢開。
都怪這個賤婢,害得自己丟了大臉,認錯了人不說,還要被所有人恥笑!
以後她還有何面目出來見人?
「劉鴉,把她的手給我砍……」
「把她的手給我捆了。」話沒說完,就被姜氏硬生生打斷了。
姜氏朝自己身後的兩個婆子使了個眼色,「這丫頭辦事不力,惹得主子生氣,帶回去關進柴房先餓上幾頓,小懲大誡。」
「是,夫人。」
婆子很快拖著渾身癱軟的夏荷走了。
姜氏拉住了杜明珠的手,指甲用力,「珠兒,跟娘回去。」
掌心的疼痛襲來,杜明珠終於從羞憤和暴怒中回過了神。
她知道,姜氏這麼做都是為了她好,省得她落下個刻薄狠毒的名聲。
「知道了娘。」杜明珠定了定神,然後朝眾人屈了屈身子,又變回了那個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抱歉我認錯了人,讓各位看笑話了。」
在場的都是烏頭縣有頭有臉的人物,誰都不傻。
眾人暗暗心驚。
沒想到杜大人瞧著如此儒雅,他的女兒卻這般心狠手辣,有幾個想要跟杜家結親的,當下都歇了心思。
這樣的的媳婦可娶不得,要家無寧日的。
心裡這麼想,面上卻都笑呵呵的,「無事無事,認錯了人很正常。」
姜氏拉著女兒剛要走。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涼涼的聲音,「這就走了?杜大小姐,你還沒把我娘還給我呢。」
杜明珠腳步一頓。
她把這茬兒給忘了。
鄭氏她自然會放,但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絕不能承認自己抓了人。
「姐姐你說什麼?怎麼大娘不見了麼?」杜明珠裝得一臉無辜。
杜若冷冷一笑,正要說話。
江漓已經先一步上前,朝著李縣令拱了拱手,語氣鏗鏘有力,「大人,我要狀告杜府,強擄了我嶽母鄭氏,扣押不還!更要狀告杜明珠造謠誣陷,意圖毀了我家娘子的名聲!名聲對於女子而言不亞於性命,杜明珠此舉如同殺人害命,罪大惡極!」
眾人嘩然。
杜若向江漓投去了感激的一眼。
這種事由他這個夫君來提,會比她自己提更加合適,畢竟她是杜家的血脈,這樣做會讓人覺得咄咄逼人,不近人情。
李縣令有些為難地看向了杜仁美。
杜仁美闆起了臉,「什麼擄不擄的,明珠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最多也就是把鄭氏請過來坐坐罷了。這都是家事,咱們關起門來自己解決就行了,沒必要鬧上公堂。」
「對於我們夫妻來說,這不是家事,而是公事。」
江漓繼續說道,「杜明珠已經不是第一次迫害我家娘子了,若還是輕輕放過,下次她定會變本加厲,還請大人做主!」
李縣令沉默了半晌。
說實話,他雖然賞識江漓,也感激杜若救了自己的兒子,但要他得罪北安侯府,也實在有些為難。
姜氏看穿了李縣令的心思,眸中閃過得意之色。
算這個李決明識相,知道什麼人不能得罪。
「江捕頭,你說這麼多,可有證據?」姜氏擡起下頜,雖然面相普通,氣勢卻拿捏得很足,「恰逢中秋佳節,明珠請鄭氏過府,不過是出於一片好心,怎麼就談上擄人這麼嚴重了?」
她緩步走到杜若跟前,笑意不達眼底。
「至於剛才那件事,明珠也不過是認錯了人,所以才一時失了分寸,又如何談得上誣陷?」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姜氏短短的幾句話就把杜明珠給摘了出去。
甚至還鍍上了一層聖母的光環。
「請我娘過府?好心?」杜若忍不住笑了,「恐怕是好一副蛇蠍心腸吧?」
「六年前杜明珠對我下毒,毀了我的容貌;六年後她嫌棄江家貧困潦倒,逼我替嫁,差點毀了我的終身。」
「如今見我們夫妻和睦,又生出歹意,非要徹底毀了我的名節!」
「杜夫人,您說她對我們母女是一片好心,這話說出來您不虧心麼?」
杜若看向了杜明珠,「我真是搞不懂,我到底是哪裡妨礙了杜大小姐,值得你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毒害我,怎麼都不肯收手呢?」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嗡鳴聲。
之前還隻是覺得杜明珠對下人苛刻,對自己的親姐姐耍心機。
如今看來,這姑娘遠比他們想象得更加可怕啊……
見此情景,杜明珠眼裡閃過一絲狠厲,「姐姐,凡事都要講證據的,你這樣空口無憑地敗壞我的名聲,不好吧?」
劉寄奴已經被流放邊疆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至於夏荷,等回去就處置了她。
到時候死無對證,杜若又能奈她何?
「我聽見了!」
李南司小朋友突然擠了進來,小手指著杜明珠,仰著小腦袋說得很大聲:「這個姐姐好壞,剛才在那邊跟她的丫鬟說杜娘子的壞話,還說把杜娘子的娘抓到地窖裡去了!」
眾人皆驚。
蘇宛君趕緊把兒子扯到了自己身前,「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娘,我是真的聽見了。」李小公子一臉的委屈,「她還說早知道就把杜娘子毒死才是,不應該隻毀了她的臉嗚嗚……」
蘇宛君捂住了兒子的嘴,擡頭笑道:「童言無忌,各位不用在意。」
姜氏勾了勾唇,「小公子小小年紀就懂得知恩圖報,將來必定大有出息,我聽說之前杜若救過他,是嗎?」
蘇宛君的笑容冷了下來。
「杜夫人這意思,是說我兒子為了報恩所以說謊?」
說著,她轉向自家丈夫,正色道:「老爺,既然杜夫人懷疑南兒說假話,那這事兒有必要查一查了,你說呢?」
李縣令點點頭,「有道理,那就查一查吧。」
他示意王不就,「你帶幾個人去杜府的地窖看看,如果鄭氏真的在那,就證明南兒所言不虛,杜明珠確實擄走了鄭氏,也確實毒害了杜娘子。」
王不就精神大振。
也不去衙門裡叫人了,直接在李府點了幾個身強力壯的下人,興沖沖地帶著往杜府去了。
杜仁美急得不行,「哎呀大人哪,這如何使得……」
「杜大人不用擔心。」李縣令安撫他道,「你家夫人剛才不是說了嘛,明珠小姐『好心』把鄭氏接到你們府裡,既然是一片好心,那自然是待如座上賓,怎麼可能關在地窖裡嘛,你說是不是?」
杜仁美,姜氏:「…………」
兩府都在青石巷,相隔很近,不過半刻鐘人就回來了。
果然帶回了鄭氏。
鄭氏頭髮散亂,神情恍惚,身上還沾了不少灰土,顯然過得並不好。
「娘!」
「嶽母!」
杜若跟江漓趕緊過去一左一右把人攙住,看到女兒女婿,鄭氏的眼睛終於聚了焦,抱著女兒放聲大哭起來。
「阿蠻,你來救娘了…嗚嗚嗚,娘是不是又拖累你了……「
「沒事了娘,我來接你回家。」
杜仁美獃獃地看著那個柔弱蒼老的婦人。
迫於姜氏的淫威,十幾年了,他隻偷偷去看過三四回,上一回還是在六年前,沒想到再見,竟然是在這樣尷尬的境況下。
當年杏林村的一枝花,居然老成了這副模樣……
他心有戚戚,想過去安慰一下,卻聽到姜氏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頓時腳又像被火燙了似的縮了回來。
那邊,王不就正在稟報,「大人,確實是在杜府的地窖之中發現的鄭氏,看樣子已經關了大半日了,而且滴水未進。」
江漓道:「如今證據確鑿,還請大人做主。」
李縣令嘆了口氣,「既如此,那本官也隻能公事公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