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晨的動作很快。

　　不過兩日，在巴戎的幫助下，尋到了一位名叫王濤的退隱老斥候。

　　此人年輕時曾長期在極北山林與鄂倫春等部族混居，不僅精通追蹤、野外生存，更難得的是，他能模仿多種野獸叫聲，尤其對狼群的習性、聯絡方式乃至不同狼嚎中細微的情感與信息差異，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老斥候臉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據說是早年與頭狼搏命時留下的。

　　顧晨將王濤秘密安置在睿王府別院內一處僻靜的廂房，窗戶正對著那片傳來狼嚎的方向。

　　他沒有告知王濤全部內情，隻言府中可能有賊人利用獸語傳遞消息，需他辨別監聽。

　　王濤是個沉默寡言的乾瘦老頭，眼神卻銳利如鷹。

　　他聽了顧晨描述的第一次狼嚎情形，又去將軍府附近遠遠觀察了雷霆和冰魄的狀態，回來後隻對顧晨說了一句：「那聲嚎，有人的味道，不是純正的野狼。」

　　這話讓顧晨心中的疑雲更重了幾分。

　　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日子在看似平靜中過了七八天。

　　別院和將軍府的明暗守衛都增加了不少，但卻再無異常，地牢裡的高世鵬也愈發沉默，彷彿那夜的微弱回應和鐐銬聲響真的隻是意外。

　　顧晨按捺住性子，每日照常陪伴韓樂瑤，隻是暗地裡，他密切的注意著府外的動向。

　　直到一個烏雲蔽月、風聲呼嘯的夜晚。

　　子時剛過，山風卷著林濤，發出嗚嗚的怪響。

　　顧晨正在書房查閱卷宗，忽聽外面傳來極其輕微卻急促的叩門聲。

　　「世子，有動靜了。」是王濤壓低的聲音。

　　顧晨立刻起身，示意護衛噤聲，與他一同悄然來到院中一處隱蔽的瞭望點。

　　王濤側耳傾聽，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風聲似乎掩蓋了一切，但顧晨也漸漸聽出，在那風嘯的間隙，有一絲極其悠長、穿透力極強的狼嚎，正從與上次幾乎相同的位置傳來。

　　嚎叫聲在風中斷斷續續，卻比上次更加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統領意味。

　　幾乎就在這聲狼嚎響起的剎那，將軍府方向，再次傳來了雷霆與冰魄激烈的、充滿渴望與焦躁的吼叫。

　　那聲音比上次更加高亢急切，彷彿要掙脫鐵鏈的束縛，直撲向山林的懷抱。

　　別院內，負責看守地牢的護衛隊長也匆匆趕來，低聲稟報：「世子，地牢裡又有響動。」

　　顧晨心臟猛地一跳。來了，果然又來了！

　　而且，三處聯動，幾乎復刻了上一次的模式。

　　他立刻看向王濤。

　　王濤閉著眼，耳朵微微抽動，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捕捉和分析那山風中傳來的嚎叫上。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復刻某種節奏。

　　嚎叫聲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然後戛然而止。

　　山林重歸風聲統治。

　　王濤緩緩睜開眼，看向顧晨，肯定地說道：「是呼叫，也是安撫。調子裡有等待、忍耐、我正在想辦法的意思。」

　　顧晨立刻追問：「能確定是人為模仿嗎？」

　　王濤重重點頭：「九成把握！真正的頭狼呼喚同伴或幼崽，不是這個調子，尤其是在這種天氣、這種距離下。這嚎叫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要把每個音節都送進特定對象的耳朵裡，少了野狼嚎叫中那種隨性的起伏和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模糊感。」

　　「去地牢。」顧晨立刻帶著王濤和幾名心腹護衛，迅速去了後院。

　　他們沒有進入，而是來到地牢後方一處事先準備好的、能隱約聽到地牢內較大動靜的監聽位置。

　　地牢裡先是死寂。

　　彷彿裡面的人也在凝神傾聽，或者被守衛震懾。

　　但沒過多久，一陣極其輕微、彷彿受傷野獸嗚咽般的低嚎，斷斷續續地從地牢氣窗的方向飄了出來。

　　那聲音比上次更加虛弱、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痛苦和絕望。

　　王濤眉頭緊鎖，分辨著那幾乎被風聲和遠處小狼叫聲掩蓋的微弱回應。

　　這一次，因為早有準備，監聽位置更佳，他們捕捉到了更多的信息。

　　那微弱的回應持續了更短的時間，似乎裡面的人體力不支，或者怕再次驚動守衛。

　　王濤聽完，臉色變得更加凝重，對顧晨低語：「他在回應，意思大概是他沒有能力獨自逃出，需要一批高手來營救。」

　　幾乎同時，將軍府方向，雷霆和冰魄的吼叫聲持續響了一刻鐘。

　　然而，除了風聲，再無任何狼嚎回應。

　　那神秘的「頭狼」在發出自己的訊息後，便如同融入了黑夜，對兩隻小狼充滿情感的呼喚置若罔聞。

　　小狼的叫聲漸漸低落下去，變成了委屈又不解的嗚咽，最終被鐵鏈拖動和護衛安撫的聲音取代。

　　地牢內也徹底恢復了寂靜，隻有守衛偶爾走動的腳步聲。

　　顧晨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被那兩聲遙相呼應的狼嚎和兩隻小狼失望的嘶吼串聯了起來，指向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他看向王濤：「你能模仿剛才那頭狼的嚎叫嗎？或者，能用狼語編一套訊息嗎？」

　　王濤沉吟片刻：「模仿個七八分像，短時間內應該可以。但要編複雜的、不被對方懷疑的假訊息，需要時間，而且風險很大，對方若是真正的行家，可能會識破。」

　　「不必複雜。」顧晨眼中閃過冷光。

　　「隻需一個簡單的問詢。」

　　他要的，不是即刻抓捕那頭「狼」，而是通過這獸語的橋樑，徹底確認地牢裡刺客的真實身份和背景。

　　一旦確認，他就能有的放矢，無論是追查同黨，還是審訊刺客，都將掌握絕對的主動權。

　　王濤明白了顧晨的意思，重重點頭：「這個我能做到。」

　　「好。」顧晨望向漆黑的山林，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頭狼」冰冷而焦灼的氣息。

　　「我們就用他們的方式，敲開他們的殼。」

　　顧晨的眼睛裡閃耀著冷厲的光。

　　就如同那兩隻小狼回不到山林了，那個刺客也等不來他重獲自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