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建華坐在輪椅上，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

　　他低垂著頭掩蓋了眼中翻湧的情緒，再擡頭時，臉上隻剩下一片溫順的恭謹，甚至帶著點卑微：

　　「謝謝爸，我會好好養傷，不給家裡添麻煩。」

　　他受傷之後，彷彿被徹底磨平了稜角，整個人變得低眉順眼，順從得令人有些不安。

　　金建華被安置到西邊小院的消息，迅速傳到了隔壁孫美香的耳朵裡。

　　孫美香正對著鏡子生悶氣。

　　上次在姜家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能給姜雲舒那個村姑一點顏色看看，反而惹得林阿姨厭煩了她，連門都不好意思再登了。

　　這次，王媽偷偷摸摸託人遞來的消息，讓她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建華哥出院了！

　　而且……被安置到了西院？

　　那地方可偏得很！

　　孫美香心思立刻活絡開了。

　　林阿姨不待見她，她可以偷偷去看建華哥啊！

　　王媽在幫傭裡地位可是數一數二的，有她做內應，還怕找不到機會？

　　兩天後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孫美香鬼鬼祟祟地敲響了西院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個小幫傭，正是王媽吩咐的人。

　　她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迅速把孫美香讓了進去，壓低聲音：

　　「美香小姐，快進來！大少爺在屋裡呢，心情好像不太好，您說話……悠著點。」

　　孫美香點點頭，一顆心怦怦直跳。

　　她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見到過金建華了。

　　孫美香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裡屋的門。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金建華背對著門，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發獃。

　　夕陽的餘暉，彷彿給他孤寂的背影鍍上了一層落寞的金邊。

　　「建華哥……」

　　孫美香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嬌柔，滿滿的都是心疼。

　　金建華聞聲，緩緩轉過輪椅。

　　當他看清來人時，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眼中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厭煩：

　　「孫美香？你怎麼來了？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語氣冰冷極了，似乎很不耐煩孫美香的到來。

　　孫美香被他這態度刺得一僵，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她努力忽略那份難堪，快步走上前，眼圈說紅就紅：

　　「建華哥，我聽說你出院了，還搬到這麼偏的地方，我擔心你啊！你看看你，都瘦了，這腿還疼得厲害嗎？他們怎麼能這麼對你……」

　　她說著，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甚至想直接哭出來。

　　金建華卻隻覺得聒噪。

　　他太了解孫美香了，他知道孫美香喜歡自己，但是他可不喜歡她。

　　她家就占著隔壁衚衕那個還算體面的小院，看著是鄰居，實則孫家早已敗落，父母不過是靠著祖上留下的一點微薄租金和打點零工度日，既不從商，也不從政。

　　表面看著風光，實際上屬於最沒根基、最沒助力，隻能靠著點鄰裡情分攀附金家的那種破落戶。

　　孫美香本人，更是從小被養得眼界狹窄，既無過人的美貌，也無聰慧的頭腦，隻有一股子被慣壞的小姐脾氣和自以為是的愚蠢。

　　以前他尚且需要維持表面客套，如今自己已是泥菩薩過江，哪還有心思應付她？

　　況且，他都不是金家少爺了，也不知道這個孫美香纏著他幹嘛，閑的沒事幹嗎？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金建華冷冷打斷她的哭訴，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走吧。」

　　孫美香被他這毫不留情的驅趕徹底傷了自尊，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她委屈地喊道：

　　「建華哥，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我是真心疼你啊！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都是被誰害的？還不是那個姜雲舒！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村姑！」

　　聽她提到姜雲舒，金建華眉頭皺得更緊，眼神銳利地掃向她。

　　孫美香卻以為找到了共鳴點，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

　　「要不是她仗著肚子裡有塊肉，橫插一腳，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林阿姨和叔叔以前多疼你啊！都是她，她就是個禍害！克得你斷了腿，克得夢瑤都不敢回家！」

　　「照我看，就應該把她肚子裡的孩子搞掉！等她沒了身孕，我看她還敢不敢耀武揚威！建華哥，你等我，我可以幫……」

　　「住口！」

　　金建華忍無可忍，再也聽不下去了，厲喝一聲。

　　他撐著輪椅扶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嚴厲，帶著警告：

　　「孫美香！你給我聽清楚，金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妄加議論。」

　　他頓了頓，看著孫美香那副又蠢又自以為是的模樣，心底的厭煩幾乎要溢出來，語氣更加刻薄：

　　「還有，孩子的事情？呵，就憑你？還想搞掉姜雲舒的孩子？我勸你最好什麼也別動，收起你那點不入流的心思，老老實實回去找個人嫁了才是正經，年紀也不小了吧，整天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金建華這毫不留情的斥責，尤其是最後那句帶著明顯鄙夷方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孫美香臉上。

　　她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嚇得後退了一步，眼淚都忘了流。

　　她獃獃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自己喜歡了這麼多年的人。

　　他竟然……竟然說她蠢？

　　說她不自量力？

　　還嫌她年紀大嫁不出去？

　　他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對她？！

　　委屈，憤怒，難以置信，羞惱，還有一股被深深刺傷的不甘在她胸腔裡劇烈翻湧。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見金建華冰冷的眼神，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隻剩下更加洶湧的淚水。

　　金建華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隻會掉眼淚的蠢樣子，心中最後一絲耐心也耗盡了。

　　他疲憊又厭煩地閉上眼睛：「出去，現在，立刻。」

　　他擡手指向門口：

　　「孫美香同志，給自己留點面子，我希望你別再讓我說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