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喬歌看了一眼眾人的神色，將話題拉回現實：「咱們再說回醬菜廠，它還有五百多工人呢。廠子要是真倒了，這些人怎麼辦？如今回城青年這麼多，就業問題可以說是最令領導頭疼的問題。」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我給各位領導說個我前幾天遇到的事兒……我把自行車停在百貨大樓對面，進去買了點東西。出來一看，氣門芯被人給拔了。」

　　這是陸喬歌頭一回碰上這種事兒，都沒用小蒼蒼去查看，她心裡很是清楚：要麼是街溜子惡作劇，要麼……這附近準有個修車攤。

　　她推著車往前走，果然，不遠處的街角就支著個修車的棚子。

　　棚主是個三十齣頭的男人，看著就是回城青年的模樣。

　　眼下明面上還不許私人做買賣，可政策那根弦，已經在現實的壓力下悄悄鬆動了。

　　這人多半是走了街道辦的路子，開個介紹信，擺個攤子，好歹能有點收入。

　　而街道辦也安置不了這麼多人，隻能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陸喬歌對眾人複述當時的情景：「我當時就直接跟他說，靠拔人氣門芯攬生意，不是長遠之計，也壞名聲。你得去街道辦弄個正式的手續，不管服務站還是便民站都行，然後把手藝練紮實，把攤位穩住，這才是你最應該做的。」

　　她自然心裡清楚，不單是眼前，往後十來年，這個修自行車的手藝飯吃的都穩當。

　　石書記聽到這兒，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他就欣賞陸喬歌既務實又透亮的說話方式。

　　呂主任則擔憂的問：「你這麼直接拆穿，他沒跟你急眼？」

　　陸喬歌笑了：「沒有，他一開始臊得厲害，雖沒承認，可也沒反駁。最後修好車，死活不肯收我錢，等我走的時候，還低聲對我說了一句謝謝。」

　　連一旁的林主任看著陸喬歌，眼裡也帶著笑意。

　　陸喬歌順勢將話題引回正軌：「所以我想，要是咱們能生產出合格的醬蘿蔔運到港城，這不單是救了石崗公社的急，也是拉了醬菜廠一把。廠子穩住了，咱們還能慢慢開發更多產品，解決更多就業。這應該是一舉多得的事。」

　　白局長起初對出口醬菜這事並沒太當真。

　　一個瀕臨倒閉的小廠，一邊是陸喬歌，另一邊是那位和家族生意無關的馮家大小姐馮紫涵。

　　他信得過陸喬歌，可馮紫涵能拿到多少訂單？

　　萬一銷不動怎麼辦？

　　這裡頭牽扯的麻煩不少。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眼睛亮晶晶的陸喬歌，他改了主意，神情變得認真起來：「那你就直說，現在需要我們做什麼？」

　　陸喬歌心下感慨，果然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下面具體辦事的往往關卡重重，真到了能拍闆的領導面前，道理反而容易講通。

　　她心裡早有想法，不疾不徐地道：「現在的向陽分廠，工人骨幹大多是從第一食品廠轉過去的，管理上還掛著外貿局。醬菜廠既然隸屬第一食品廠，各位領導不妨先跟食品廠的同志深入了解一下，這個小廠子究竟卡在哪兒了，是醬菜口味不行，是成本太高，還是根本賣不出去？」

　　「不管是哪一樣，哪怕三樣全占，咱們都能想辦法。比方說口味。為什麼不好吃？是原料、配方，還是工藝環節出了問題？找個老師傅一嘗，就能說個八九不離十。我覺得這是根子，隻要把味道做好了，成本和銷售的問題，就有了解決的基礎。」

　　「有道理。」白局長聽得連連點頭。

　　在座的都是務實幹事的人，既然馮紫涵那邊等著樣品下訂單，那就開始幹吧。

　　這時，呂主任開口道：「正好，我有事要跟小陸同志談。領導，要不就讓小陸協助跑這一趟？今天周六，她也有時間。我開車帶她去向陽食品廠，一是看看分廠情況，二來把醬菜廠的底摸清楚。」

　　白局長和石書記交換了個眼神，知道呂主任是要將他們剛才定好的事兒傳達給陸喬歌，便點頭同意了。

　　陸喬歌心下有些詫異，她最近沒怎麼關注總局那邊的動靜，不知呂主任要說什麼。

　　去往食品廠的路上，呂主任才帶著壓不住的喜色，對陸喬歌說：「其實今天我們來找你，主要是為另一件事。剛才聊醬菜起了興，現在就我跟你通個氣吧。總局領導開了幾次會，決定正式成立一個新部門，不是臨時機構，是長期的，直屬總局，由白局長和石書記直接抓。」

　　他頓了頓，略激動的說：「暫定的名稱，叫對外貿易發展部。」

　　對外貿易發展部？

　　陸喬歌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沒有哪個名字是隨隨便便就起的，肯定有它特殊的寓意。

　　略一思索陸喬歌就明白了。

　　這個名字，嵌入了發展二字，這就意味著，國家的對外貿易思路正在發生一場靜默而深刻的轉向。

　　從被動執行計劃向主動研判開拓市場邁出關鍵的一步。

　　而這個新生的部門，就是承載這份期待的先鋒。

　　車裡安靜了一瞬，隻有引擎的低鳴。

　　陸喬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梧桐樹的影子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陸喬歌笑盈盈的誇讚道：「呂主任，這個名字起得真有水平。」

　　呂主任自然也笑了：「目前沒有下發文件，但你肯定是這個部門的一員。」

　　陸喬歌眨巴眨巴眼睛：「我這又要換崗點了嗎？」

　　呂主任哈哈大笑：「那你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吶。」

　　車子在掛著向陽食品廠牌子的廠房前停下。

　　廠區比想象中安靜，周六隻開了側門，看門的老大爺認得呂主任的車，揮揮手就放行了。

　　提前並沒有打電話。

　　但是看門的老大爺電話很快的打去了老閔的辦公室。

　　聽到是呂主任的車來了，老閔以為隻是在檢查工作，沒想到從車上下來了陸喬歌，老閔頓時臉上滿是笑意。

　　雖然現在這個分廠已經從向陽食品廠那邊剝離出來了。

　　但其實根子還是一個。

　　技術是共享的管理方式是一樣的還會互相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