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在天有靈
周柒柒的聲音不高,卻像根針,紮破了李桂香強裝的鎮定。
她眼神清亮,直直看向李桂香,
「一個月前,你剛從那竈台底下挖出來我父母最後的遺物,怎麼?這麼快就忘了?」
李桂香渾身猛地一哆嗦,那張刻薄的臉「唰」地一下褪盡了血色,眼珠子瞪得溜圓,活像大白天見了鬼,嘴唇哆嗦著:
「你......你咋知道的?!這些東西,是和哪個玉佩放在一起的???」
她心慌意亂,眼珠滴溜溜亂轉,猛地想起什麼,擡腳就狠狠踹在旁邊縮著脖子的許老蔫腿上,枯樹枝似的老腿帶著十足的狠勁兒:
「挨千刀的!不是讓你拿了那玉,就把那些晦氣玩意兒都燒乾凈嗎?!咋還能讓她們翻出來?!」
許老蔫被踹得一個趔趄,抱著腿「哎喲」直叫喚,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
「燒...燒啥啊!半夜三更去挖的,那包袱皮上,沾著黑乎乎的東西,像是血印子!風颳得樹葉嘩嘩響,跟鬼嚎似的!裡面好像有東西要衝出來,我...我怕啊!怕燒了遭報應!挖都挖出來了,哪還敢燒?就又...又給塞回瓦罐裡,原樣埋回去了...」
「蠢貨!」
李桂香氣得渾身亂顫,三角眼幾乎要噴出火,
「埋回去?!那信呢?!那些破紙片子你埋回去幹啥?!留著當催命符啊?!」
許老蔫縮得更緊了,渾濁的老眼透著茫然和委屈,小聲嘟囔:
「我...我哪認得幾個字?那紙上彎彎繞繞的,誰知道是水生兩口子留給柒柒的信啊!我當是啥沒用的紙呢...」
這話一出,屋裡屋外瞬間死寂。
村民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愕。
周淑華更是急得不行,嘴唇哆嗦著,想問又不敢問,生怕驚擾了這自己撞出來的真相。
許村長和張嬸子等村裡的村民,也聽得眉頭緊鎖,滿眼都是疑惑:
這竈台底下,到底藏著啥?又是怎麼被發現的?
周柒柒看著這對不打自招的活寶,眼神平靜無波,隻淡淡開口:
「想知道怎麼回事?走,一起去老宅看看,自然就明白了。」
她目光掃過李桂香兩口子,「把她倆也帶上。」
沈淮川剛準備上前,沒想到旁邊的村民們早就按捺不住了。
張嬸子第一個擼起袖子,拉著自家的男人,嗓門敞亮:
「聽見沒?走!去水生家!讓這倆黑心肝的當面說清楚!」
呼啦啦一下子,人群像潮水般湧上去,七手八腳地把癱軟在地的李桂香和瑟縮的許老蔫圍了個嚴實,連推帶搡,像趕牲口似的,攆著她們往山腳下那三間青磚房走去。
日光高高的,照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腳步聲、低語聲、還有李桂香偶爾不甘的嚎叫,打破了山村本該有的寧靜。
一行人很快到了老屋院門口,周柒柒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
村民們一開始都以為這屋子估計都是灰,髒兮兮的。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院子裡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少見,青磚地面彷彿剛被水洗過,老槐樹下連點浮灰都沒有。
「我的老天爺!」
打頭陣的張嬸子第一個驚叫出聲,
「這...這咋恁乾淨?幾個月沒人住了,灰呢?草呢?鬧鬼了不成?難不成...是水生兩口子在天有靈,夜裡回來拾掇了?」
她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這話一出,擠在院門口的村民們頓時覺得後脖頸子涼颼颼的,幾個膽小的婆娘更是嚇得往後縮了縮,低聲議論起來,空氣裡瀰漫開一股緊張又詭異的氣氛。
「張嬸子!」
周柒柒哭笑不得地開口,清脆的聲音驅散了那點莫名的寒意,
「別自己嚇自己了,哪來的鬼魂。是我和淮川昨晚來過了。」
她頓了頓,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
「昨晚我心裡不踏實,想給我爹娘上柱香,順帶手,就把院子屋子都歸置了一下。」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長長舒了口氣,紛紛埋怨張嬸子:
「老張家的,凈瞎說!嚇死個人!」
「就是就是,哪來那麼多神神叨叨的!」
周柒柒嘴角彎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面如土色的李桂香身上,話鋒一轉:
「不過,昨晚還真有點『神神叨叨』的事兒。」
她聲音不高,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吸了過去。
「我和淮川收拾利索了,剛準備走,」
周柒柒指了指堂屋方向,
「不知打哪兒刮來一股邪風,『呼啦』一下,把竈台上擱著的幾個空碗碟全給掃地上了,摔得稀碎。」
她頓了頓,看著大家屏息凝神的樣子,繼續道:
「我倆就去收拾,結果發現那竈台底下靠牆根的土,顏色不太對,像是新翻動過,還露著點碎瓦片碴子,就覺得奇怪,淮川力氣大,我倆就把那擋著的舊碗櫃挪開了,嘿,底下真有個坑!一看就是新挖開又匆匆填回去的,土都沒踩實。」
周淑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雷玉華也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我倆就把那坑重新刨開了,」
周柒柒的聲音也有些不平靜了,想起昨晚的那些經歷,她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冥冥之中,彷彿真的是周水生和齊琳的魂魄回來了,又或者,是「原身」跟著她回到了家,在提醒著她,誘導著她去發現真相。
「坑裡,埋著個摔裂了的舊瓦罐,罐子裡,塞著幾個破包袱,包袱皮裡是我娘臨終前為我縫的紅嫁衣,底下壓著兩封信。」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李桂香慘白的臉:
「一封,就是我剛才念的,我爹娘留給我、託付給大隊的信。另一封...」
她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布包裡小心地取出一個用粗布仔細包著的小包,打開,露出一張同樣泛黃染血的紙。
這封信稍微長一些,是周水生寫的,講述著玉佩的故事。
信的內容,是父女間的悄悄話,周柒柒沒有念給眾人聽,而是給大家看了一下,證明了信的真偽後,就折好信紙,重新包好。
另外還有一個包袱,周柒柒輕輕抖落開來。
那是一件紅色的嫁衣,布料就是簡單的大紅土布,綉著一個大大的紅雙喜。
嫁衣上面,也有幾團早已乾涸發黑、觸目驚心的血跡。
一陣微風吹過,帶著血跡的嫁衣輕輕飄蕩,衣袖處金色的「柒」字,輕輕撫過周柒柒眼角的那滴眼淚。
這畫面,就像是周柒柒的母親真的泉下有靈一樣。
許老蔫看到這一幕後,嚇得不輕,渾身冒出了一身冷汗,一個勁兒的往後躲,嘴裡哆哆嗦嗦地嘟囔道。
「有鬼啊,鬼新娘...」
張嬸等村民看到這一幕,心裡卻沒有害怕,而是滿滿的感動,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珠,翻了個白眼。
「哪有兒有鬼啊!我看你啊,是做賊心虛了!」
大家都知道,水生和琳妹子是染了急病去的,那病兇險的很,一兩天就能把人折磨地不成人形,吃不下喝不下,渾身疼地下不了地,意識也十分不清醒。
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兩個人還是為柒柒這個女兒做了她們能做的所有。
周柒柒擡起眼,看向被村民死死按住的李桂香和許老蔫,眼神冰冷:
「我爹娘留下的家當,十有八九都進了你們的口袋,蓋了你們的新房。就這點帶著血、沾著他們最後念想的東西,你們嫌晦氣,一直沒敢動。可貪心這東西,是改不了的。三百塊錢,終究還是讓你們忍不住,把這最後一點念想也挖出來賣了。」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十足的嘲諷:
「也虧得你們這份貪心,才讓這玉佩見了天日,讓這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真相...終於大白。」
院子裡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老槐樹枝葉的沙沙聲。
陽光照在周柒柒平靜的臉上,也照在周淑華手上那隻玉佩,彷彿有微光流轉。
周淑華早已淚流滿面,死死盯著那玉佩和那封染血的信,彷彿要將它們刻進骨血裡。
她猛地攥緊那塊玉佩,指關節捏得已經有些發白了。
她直指面無人色的李桂香和許老蔫,聲音嘶啞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她牙齒咬得咯咯響,
「建邦兩口子病得隻剩一口氣,肯定是叫你們去喊村長!他們最信任的就是村長!可你們這對黑了心肝的豺狼,看著滿屋子的家當,眼紅了!起了歹念!」
她往前逼近一步,赤紅的眼睛死死釘住李桂香那張慘白的臉:
「你們就等!等著我弟弟弟妹咽下最後一口氣!然後!你們抓著那沒了知覺的手,按下了那該死的血手印!等村長他們來了,你們就拿著那張破紙,紅口白牙地說建邦把孩子託付給你們了!是不是?!」
許村長猛地一拍大腿,渾濁的老淚湧了出來:
「對!對!那天就是李桂香跑來說水生不行了,託付給她家了!我們趕過去,人...人已經涼了半天了!我們怎麼就信了她那張破嘴啊!造孽啊!」





